苏家大宅的喧嚣渐渐远去,随着那口死灭棺的慕词陵破空而去,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一种诡异的寂静所取代。
任念馨从剑上跃下,落地时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苏昌河面前,仰着小脑袋,那双酷似任雪欣的灵动眼眸里满是好奇。
“爹爹,他们都去追那个什么眠龙剑了,为什么你不去啊?”
她的声音清脆稚嫩,在这满地狼藉的苏家大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旁的苏烬灰原本正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地喘息着,听到这声“爹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转过头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他不可置信地看看任念馨,又看看苏昌河,手指颤抖地指着两人:“昌河……这孩子……真的是你的?”
站在一旁的苏穆秋也是满脸惊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昌河看着自家老爷子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中暗爽。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无名者,苏烬灰对他已无威慑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于是,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露出一抹前所未有的骄傲神色,朗声道:“没错,老爷子,这是我女儿,亲生的。”
轰!
这句话在苏烬灰和苏穆秋脑海中炸响。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竟同时闪过一丝诡异的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苏昌河这些年像个疯子一样接任务,不论多危险多棘手的活儿都抢着干,原来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这一家团聚?
“这……”苏烬灰张了张嘴,原本想训斥的话卡在喉咙里,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他竟觉得苏昌河这一身反骨似乎也有了某种“苦衷”。
苏烬灰、苏穆秋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苏昌河这些年的拼命是为了帮苏暮雨,还有攒钱,在他们眼里苏昌河成忍辱负重的慈父了
苏昌河敏锐地察觉到这两老头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同情?甚至还带着一丝敬佩?
苏昌河眉头微皱,心里直犯嘀咕:这两人脑子坏掉了吧?怎么这样看着我。
虽然搞不懂哪里不对,但苏昌河也没打算解释。他转过身,蹲下身子,视线与任念馨齐平,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笑道:“你爹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那把破剑,只是没到时候罢了。”
任念馨眨了眨眼,听出了弦外之音——爹爹对现在抢那把剑没兴趣。
她立刻顺杆爬,拉着苏昌河的手晃了晃,撒娇道:“那爹爹陪我去逛集市可好?娘亲说九霄城的集市可热闹了,但我还没有和爹爹一起逛过呢!”
苏昌河一愣。逛集市?
他这一生,杀人如麻,走过的地方多是荒野、阴森的暗道、夜深人静的府邸等。集市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对他来说既陌生又遥远,虽也逛过集市,但向来是走马观花,只买一些必要的东西。
但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那是他在暗河无尽的黑暗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好。”苏昌河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摸了摸任念馨的头,“那今天爹爹就陪念馨逛逛,把九霄城买空!”连他都没有想到自己此生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但往后只会更多。
……
九霄城,繁华长街。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街道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糖葫芦、面人、胭脂水粉、糕点铺子……琳琅满目。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在旁人看来却有些诡异。
本该是父亲牵着女儿逛街,可现实却是——一个穿着黑衣红纹、腰间别着匕首的高大男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在摊位前窜来窜去。
“念馨!你看这个!”苏昌河手里举着一个画着鬼脸的拨浪鼓,眼睛发亮,“摇起来还会响!这做工,比暗河的暗器精巧多了!”其实不然,只是苏昌河过于激动。
“爹爹,那是给三岁小孩玩的……”任念馨无奈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苏昌河刚买的一串糖葫芦。
“哎,这个好!”苏昌河又蹲在一个卖木雕的摊位前,拿起一个雕刻粗糙的木剑,“这剑型,虽然不如你的清风剑,但胜在小巧玲珑!老板,这个我要了,还有那个老虎,那个猴子,都包起来!”
“爹爹,家里已经有很多玩具了……”虽然看着不像是给我买的。
“不多不多,爹爹给你买!”
一路走下来,苏昌河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平日里在暗河,除了杀人就是谋划彼岸,何曾有过这般轻松愉悦的时光?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送葬师”,更像是一个从未逛过集市的小孩子。
任念馨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昌河怀里抱满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拨浪鼓、木雕、彩色风车、甚至还有两个刚出炉的肉包子。
“爹爹,你这么喜欢逛街吗?”任念馨忍不住问道,小眉头皱成了“川”字,“你买的东西两只手都拿不下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伸出小手,手指上那枚古朴的须弥芥子戒微微闪光。
“收。”
苏昌河手里那几个刚买的木雕瞬间消失,被任念馨神不知鬼觉地收进了系统空间。
苏昌河只觉得手里一轻,疑惑地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女儿。他虽有所感觉,但这大庭广众之下,女儿身边又没别人,显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他压下心中的好奇,嘿嘿一笑,把怀里的东西又往上托了托:“爹爹这是……给你娘亲带的。她平日里闷在红绣坊,肯定也喜欢这些热闹玩意儿。”
任念馨看着苏昌河那副傻乐的样子,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娘亲逛过的地方、买过的东西可比爹爹多得多,显然是爹爹自己喜欢。
她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苏昌河。
爹爹穿的一身黑衣,虽然料子不错,但款式陈旧,上面还绣着些暗红色的花纹,看着有些阴森。比起刚才从那个黑棺材里飞出来的那个怪叔叔,爹爹这身行头简直寒酸得不行。
而且……
任念馨的目光落在苏昌河的脸上。爹爹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太瘦了。脸颊微陷,手腕骨节分明,身上也没多少肉,还没有家里的厨师胖。
“肯定是没有吃饱饭。”任念馨在心里下了定论。
她想起娘亲给她的那些话本,里面写的杀手都是什么命?吃不起饭,没有爹娘疼,每日都要被拷打,完成任务也没有钱,最后还要被江湖追杀,死无葬身之地。
再看看爹爹,刚刚逛了一路,买了那么多东西,虽然嘴上说得豪气,但爹爹会不会其实兜里没钱,是为了哄自己开心硬撑着呢?
“以后念馨带爹爹逛好不好?”苏昌河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惆怅,“我啊,以前没怎么逛过,平日里都在忙正事……”
听到这话,任念馨的心更酸了。
果然!爹爹连逛街都没逛过!
她吸了吸鼻子,下定决心。
“爹爹,你等一下。”
任念馨松开苏昌河的手,在自己的斜挎包里掏啊掏。
苏昌河看着她忙碌的小身影,笑道:“怎么了?是不是累了?爹爹把手上的东西挪一挪,抱你……”
“给你!”
任念馨突然把手伸出来放到苏昌河面前。
那里静静地躺着十张崭新的银票,每一张面额都是一百两。
苏昌河愣住了,看着那一千两白银,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爹爹,你拿着。”任念馨一脸严肃,像是在交代什么大事,“娘亲让刘叔给我送银子,但我花不完。爹爹你以后别接那些危险的任务了,太累了还吃不饱饭。这些钱你拿着,想吃多少肉包子就买多少,想买什么剑就买什么剑,不用再省着给念馨买东西了。”
苏昌河看着女儿那真挚的眼神,看着她手里那叠厚厚的银票,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落叶。
周围喧闹的叫卖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苏昌河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他苏昌河在这一刻,被这一千两银子和女儿天真的话语,击得溃不成军。以前只有他给别人银钱,哪有别人给他的啊。当然搜刮的不算。
“傻丫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笑意和感动,没有接那钱,而是反手握住任念馨的小手,将银票推了回去。
“爹爹有钱,爹爹是暗河最会攒钱的人。”苏昌河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眼角竟有一些湿润。
“不要,爹爹自己攒的和念馨给的不一样,娘亲说了爱一个人就要给他花钱。”但是必须有来有往,任念馨自觉把后半部分吞回肚子里,娘亲说了有时候说话说一半是最好的。
“那这钱,爹爹收下了,这是念馨给爹爹的零花钱,对不对?”苏昌河看着任念馨仿佛亮着星星的眼睛,不自觉就接受了。
任念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爹爹有钱就好,那爹爹要多吃肉,长胖点,不然娘亲会心疼的。”
“好,听念馨的,长胖点。”苏昌河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站起身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走!既然念馨这么大方,那爹爹今天就不省钱了!前面那个卖玉佩的铺子,爹爹带你去挑个最好的!”
“好耶!爹爹最好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长长的。
苏昌河牵着女儿的手,脚步轻快。
他知道远处一场关于眠龙剑的血雨腥风,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会是最后的掌棋人。
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带着女儿逛街的、笨拙而幸福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