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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氏

知否之华兰正传

货船离开“清水渡”的喧嚣,重新驶入宽阔平缓的河道。日头渐高,驱散了晨雾,两岸景色也清晰起来。田畴阡陌,村庄点点,偶有白墙黛瓦的民居掩映在绿树丛中,透着与北地山林迥异的、属于南方水乡的温润与生机。

然而,船舱内的气氛,却与外面明媚的景色格格不入,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阿沅看着“夜枭”将买回的烧饼、酱肉分给众人,又拿出伤药,示意她为陈护卫和受伤的夜枭(代号者)换药。他动作依旧沉稳,甚至有条不紊地查看了隐泉的状况,喂了水,仿佛刚才码头上那惊心动魄、峰回路转的一幕,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

可阿沅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书生、令牌、“江南顾家”、远亲……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交织成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谜团,让她既感到了某种虚幻的庇护,又生出了更深的、源于未知的恐惧。

“夜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在为陈护卫固定好伤腿后,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想问什么,问吧。”

阿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刚才码头那位公子……是谁?他拿的令牌是什么?顾家……又是什么人家?我们……我们怎么会成了顾家的远亲?”

“夜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船舱角落,靠着舱壁坐下,拿起一块烧饼,慢慢吃着,姿态闲适,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叙说往事的平淡。

“码头那位,是顾家外院的一位管事,姓文,单名一个‘清’字。别看他年轻,手段心思,在顾家年轻一辈里,算得上是个人物。

至于令牌……”他顿了顿,“是顾家的‘客卿令’,见令如见家主亲临,在江南地界,尤其是水陆码头,多少有点用处。”

客卿令?见令如见家主?阿沅倒吸一口凉气。顾家的势力,果然大到超乎想象。一个外院管事,就能拿出如此分量的令牌,轻易打发走明显背景不凡的探子和衙役。

“至于顾家……” “夜枭”的目光投向舱外波光粼粼的河面,眼神有些悠远,“陈护卫说得不错,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富,只是其表。真正的根基,在于其绵延数百年的传承,错综复杂的人脉,以及……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沅:“隐泉当年游历四方,寻求破解‘噬灵’之法时,曾与顾家上一代家主有些交情,也曾帮顾家解决过一桩棘手的麻烦。

顾家欠他一个人情,一个不小的人情。我这次带你们去江南,便是要动用这个人情,求顾家庇护,并借助顾家的力量,为文绍二爷和承业小公子,寻一线生机。”

原来如此!阿沅心中恍然,随即又是更深的震动。隐泉先生竟与顾家有如此深的渊源!能让顾家欠下人情,先生当年所帮的“麻烦”,恐怕绝非寻常。

而“夜枭”能调动顾家外院管事、手持客卿令前来解围,也说明他与顾家关系匪浅,至少,他能代表隐泉,或者他本人,在顾家就有足够的分量。

“那你……你和顾家,又是什么关系?”阿沅忍不住追问,“你认识那位文清公子?你也是顾家的人?”

“夜枭”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不是顾家的人。我与顾家,有些旧日的瓜葛,也欠顾家一点东西。这次,算是顺路,一并了结。”

他说得含糊,显然不愿深谈。阿沅知道追问无用,转而问道:“顾家……真的有能力救二爷和承业?他们知道‘噬灵’的事情吗?”

“顾家传承久远,藏书楼中包罗万象,奇人异士也与他们有些往来。对于‘噬灵’这类上古异闻,他们或许知道得比隐泉更多。”“夜枭”道,“至于能否相救……要看机缘,也要看代价。顾家不是善堂,人情要用在刀刃上,也需要相应的……交换。”

交换?阿沅的心微微一沉。他们现在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拿来交换的?

“夜枭”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深意:“你们有承业小公子,有隐泉,也有……文绍二爷可能的线索。这些,对某些人来说,或许就是有价值的‘交换’。何况,顾家重诺,既然欠了人情,只要不过分,他们会尽力。”

这算不上什么安慰,但至少指明了一条路。阿沅低头,看着怀中又开始昏昏欲睡的承业,孩子眉心的淡金印记在透过舱帘缝隙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夫人用命换来的暂时安宁,能否在顾家得到延续甚至根治?文绍二爷那渺茫的希望,又能否在顾家找到线索?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顾家”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的一座灯塔,虽然遥远,光芒也未必温暖,却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清晰的方向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我们……到了顾家,该怎么做?”阿沅问。

“少说话,多看,多听。顾家规矩大,人心也复杂。你们只需记住自己是北边遭了难的远亲,投奔本家而来。其他的,我会打点。”

“夜枭”叮嘱道,“尤其要看好承业小公子,不要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也不要让顾家其他人随意接近探查,尤其是他眉心印记之事,绝不可提起。”

阿沅郑重点头。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懂。承业身上的秘密,太过惊人,若被有心人知晓,在顾家那种深宅大院里,未必是福。

接下来的几日,货船昼夜不停,顺流而下。偶尔在大的码头停靠补给,“夜枭”或老贺上岸,总能带回些消息,也总能安然度过可能的盘查。

似乎“顾家远亲”这个身份,加上文清公子的那次解围,无形中为他们罩上了一层保护伞,让沿途的关卡变得畅通无阻。

陈护卫的腿伤在阿沅的照料和“夜枭”带回的药材调理下,没有恶化,但愈合缓慢,仍需拄拐。受伤的夜枭(代号者)在第三日傍晚终于醒转了一次,眼神依旧锐利冰冷,但透着浓浓的疲惫和虚弱,只喝了几口水,问了句“到哪了”,得知正在南下,便又昏睡过去。

隐泉的状况最令人忧心,“九转还魂丹”似乎真的只是吊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老人一直昏迷,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喂进去的汤水大半流出,阿沅只能不断用湿布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心中焦急却无可奈何。

承业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是呆呆的,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清澈却似乎蒙着一层薄雾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阿沅,或者望着舱外流动的河水。

他吃得很少,话更少,仿佛那场惊变抽走了他大半的魂灵,只留下一具安静得过分的躯壳。唯有他眉心的淡金印记,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会流转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光芒,仿佛在默默吸收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阿沅看着这样的承业,心中酸楚难言。夫人若在,看到孩子这般模样,该有多心痛。

第五日,河道愈发开阔,水势平缓如湖。两岸风光大变,不再是单纯的田园村落,开始出现连绵的园林宅邸,粉墙黛瓦,亭台楼阁,掩映在垂柳碧波之间,气象恢宏,与北地建筑风格迥异。河上游船画舫也多了起来,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江南特有的、奢靡又精致的气息。

“快到江宁府了,”“夜枭”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隐约浮现的大片城郭轮廓,对身边的阿沅道,“顾家本宅,在城外西郊的‘云栖别院’。我们不入城,直接去别院。”

江宁府,江南重镇,天下繁华之所在。顾家本宅竟不在城中,而在郊外别院,其超然地位,可见一斑。

货船离开主航道,拐入一条相对僻静却更加宽阔幽深的水道。水道两岸古木参天,修竹森森,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只有粼粼波光映着浓绿,显得幽静而神秘。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极大的、仿佛与自然山水融为一体的园林宅院,出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高耸的围墙,只有低矮的、爬满藤萝的篱笆和蜿蜒的白石小径,将一片片精致的楼阁、水榭、亭台、假山、荷塘巧妙地串联起来,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建筑风格古朴雅致,飞檐翘角掩映在花木之中,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匠心与深厚的底蕴。水面上,几艘小巧的乌篷船静静停泊,岸边垂柳如烟。

没有想象中的高门大户、戒备森严,反而有一种返璞归真、大隐隐于市的超然气度。但阿沅能感觉到,这片看似开放的园林,每一处看似自然的景致,似乎都暗合某种玄妙的韵律,仿佛一个巨大的、活着的阵法,将内外悄然隔绝。空气中流动的,不仅仅是花香草木之气,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心神宁静却又不敢有丝毫亵渎的灵韵。

货船在一处不起眼的小码头缓缓停靠。码头上,早已有数人等候。

为首一人,正是那日在清水渡码头见过的书生文清。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更显清雅。见到“夜枭”,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一礼:“殷兄,一路辛苦。”

“夜枭”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有劳文管事接应。”

文清目光扫过“夜枭”身后相互搀扶、走下船的阿沅等人,在昏迷的隐泉、被阿沅紧抱的承业、以及重伤的陈护卫和夜枭(代号者)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但笑容不变,侧身引路:“家主已知殷兄到来,正在‘澄心堂’相候。这几位……便是北边来的亲眷吧?一路颠簸,受苦了。请随我来,已备下静室,可稍作安顿梳洗。”

他的态度客气周到,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丝毫怠慢,尺度拿捏得极好。

阿沅抱着承业,与春桃一起,搀扶着勉强行走的陈护卫,跟在“夜枭”和文清身后。受伤的夜枭(代号者)则由两名顾家仆役用软椅小心抬起。隐泉也被另一副软椅抬着。

一行人沿着白石小径,穿行在移步换景的园林之中。奇花异草,珍禽啼鸣,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所遇仆役丫鬟,皆衣着整洁,举止恭谨,见到文清和客人,远远便垂首避让,静默无声,训练有素。

这顾家的气象,果然非同凡响。阿沅心中暗惊,也更加忐忑。将承业和隐泉托付给这样的人家,真的安全吗?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来到一处临水而建、四面轩敞的厅堂前。堂前悬一匾额,上书“澄心堂”三个古拙大字。堂内陈设简洁,却件件古朴厚重,透着一股书香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一位身着玄色家常道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深邃有神的老者,正负手立于堂中窗前,望着外面的一池残荷。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彻人心。阿沅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承业,低下了头。

“家主,”“夜枭”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人,我带到了。”

顾家家主目光扫过“夜枭”,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多年不见,殷小友风采依旧。隐泉先生他……”

“隐泉先生为镇压邪物,耗尽心脉,重伤昏迷,”“夜枭”沉声道,“需借贵府宝地,寻良医施救。”

顾家家主目光落在被抬进来的隐泉身上,眉头微蹙,缓步上前,伸出两指搭在隐泉腕脉上,片刻后,收回手,叹息一声:“确是油尽灯枯之象。文清,去请‘杏林翁’来,用我那支‘百年老参’,先吊住元气。”

“是。”文清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顾家家主这才将目光转向阿沅等人,尤其在阿沅怀中的承业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有微光一闪,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几位是……”

“这位是盛氏,乃袁文绍将军遗孀。这是她的长子袁承志,幼子袁承业。”“夜枭”介绍道,又指了指陈护卫和受伤的夜枭,“这二位是袁将军旧部,一路护送,皆身受重伤。袁将军……目前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测,且牵扯一些……非常之事。”

他没有提及“噬灵”,也没有说承业的异常,只是点明了袁文绍的身份和“非常之事”。

顾家家主静静听着,脸上无甚表情,只是目光在听到“袁文绍”和“非常之事”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看向阿沅,语气温和了些:“袁夫人节哀。既与隐泉先生有关,又是殷小友带来,便是我顾家客人。一路辛苦,先在别院安心住下,治伤休养。其余事宜,稍后再议。”

“多谢顾家主收留。”阿沅抱着承业,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哽咽。不管对方是出于何种考虑,至少此刻,给了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顾家家主点了点头,对一旁的管事吩咐道:“带袁夫人和公子们去‘听竹苑’安置,一应用度,按上宾之礼。这两位壮士,安排在附近的‘养性斋’,请府中医师好生诊治。”

管事领命,上前引路。

阿沅再次道谢,抱着承业,牵着承志,跟着管事离开澄心堂。春桃紧随其后。陈护卫和受伤的夜枭也被仆役抬走。

堂内,只剩下顾家家主和“夜枭”。

“殷小友,”顾家家主转身,重新望向窗外的残荷,声音平静无波,“隐泉欠我的人情,你可知有多大?”

“夜枭”沉默片刻:“关乎顾家血脉传承,救命之恩。”

“既知如此,你此番携袁家遗孤、重伤的隐泉前来,所求恐怕不只是庇护和治伤吧?”顾家家主缓缓道,“袁文绍之事,我略有耳闻,似乎牵扯到一些不该现世的东西。那孩子……”他顿了顿,“也颇不寻常。”

“夜枭”抬起头,目光坦然:“不错。所求有三。其一,救治隐泉先生,庇护袁家遗孤。其二,借顾家之力,查明袁文绍下落与真相。

其三……”他看向顾家家主,一字一句道,“求顾家‘漱玉阁’一阅,寻破解‘噬灵’之法,救那孩子,亦是为防那东西……为祸世间。”

“噬灵……”顾家家主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凝重,“果然是它。你竟敢沾惹此等上古凶物……隐泉糊涂,你也糊涂!”

“夜枭”垂下眼帘:“事已至此,别无选择。顾家主,当年承诺,可还作数?”

顾家家主久久沉默。窗外,秋风吹过荷塘,残叶沙沙作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深意:“承诺自然作数。但‘漱玉阁’非等闲之地,涉及顾家核心机密。你要进去,可以。但需答应我三件事。”

“请讲。”

“第一,救治隐泉、庇护袁家遗孤,我顾家应下。但袁文绍之事,顾家只可暗中探查,绝不可明面介入,更不可牵连顾家。”

“可。”

“第二,那孩子留在顾家期间,需由我指定的医师看顾,他身上的任何异状,需随时向我禀报,不得隐瞒。”

“夜枭”眉头微蹙,但最终还是点头:“可。但需保证那孩子安全,且诊治方案,需与我知晓商议。”

“自然。”顾家家主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若在‘漱玉阁’中找到克制‘噬灵’之法,或相关线索,你必须将所知关于‘噬灵’的一切,以及袁文绍身上发生的事,毫无保留告知顾家。

并且……”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夜枭”,“若事不可为,那孩子身上的隐患可能危及顾家乃至天下时,顾家有权力……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夜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自然明白“必要措施”意味着什么。沉默在堂中蔓延,空气凝滞。

良久,“夜枭”缓缓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嘶哑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冷硬:

“……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