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如同垂死者不甘的叹息,挣扎着穿透了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在哑巴谷死寂的石像群上,涂抹上一层惨淡的、转瞬即逝的暗金。
随即,黑暗如同无边的潮水,无声而迅猛地淹没了整个山谷,连带那座小小的、承载着最后希望的石屋。
石屋内,气氛已压抑到了极致。仅剩的那点用来照明的苔藓早已燃尽,阿沅不敢再点火,黑暗便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只有承业眉心那枚诡异符号,依旧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暗金惨绿光芒,在绝对的黑夜中,像一颗不祥的鬼眼,映照着周围几张惨白绝望的脸。
华兰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每一次长长的停顿,都让阿沅的心脏跟着停跳,直到下一次几乎听不见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抽气声响起,她才敢重新呼吸。
隐泉依旧昏迷,但气息比之前更加衰败,脸上的暗红纹路颜色加深,如同燃烧的炭火烙在皮肤上。春桃抱着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承志,缩在角落,眼神空洞,仿佛已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在凌迟着众人紧绷的神经。距离陈护卫离去,已经过去将近一整天了。
按理说,如果顺利,他该回来了。可外面,只有死寂的雾,和浓得化不开的夜。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黑暗的压迫下,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阿沅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陈护卫遭遇不测的画面——失足坠崖,遭遇猛兽,被锦衣卫或死士截杀,甚至在鹰喙崖秘库中触发了致命的机关……
不!不会的!陈大哥身手了得,经验丰富,他答应过要活着回来的!他一定在赶回来的路上,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或者……雾气太浓,迷路了?
可一天了,就算是迷路,也该有动静了。除非……
阿沅不敢再想下去。她握紧手中的短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夫人、先生、承业公子、承志少爷,还有春桃,都还指望着她。
她再次摸索到华兰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颈脉。跳动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皮肤冰冷得吓人。她又去听她的呼吸,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断开。
“夫人……”阿沅低声唤道,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华兰冰冷的手背上,“您再坚持一下……陈大哥就快回来了……他一定有办法的……您听见了吗?”
华兰毫无反应,只有眉心因金针刺穴而留下的细微红点,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隐泉,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撕裂开来的闷哼!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竟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暗绿色的火焰在疯狂跳动!他脸上的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剧烈扭动、蔓延,瞬间爬满了半边脸颊!
“呃……啊啊——!”他嘶吼出声,不再是之前虚弱的呻吟,而是充满了痛苦、挣扎,以及一种非人的狂暴!他猛地挣扎起来,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一下子挣开了阿沅之前为他固定的布条!
“先生!您怎么了?!”阿沅大惊失色,扑上去想要按住他。
但隐泉的力量大得惊人,他一把推开阿沅,踉跄着站起身,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吼。他暗绿的眼眸死死盯着石屋中央那块灰白石板,不,是盯着石板的方向,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西南方那无尽的黑暗。
“……来……了……它……醒了……”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低语,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封印……松动了……是……‘赤霄’……被取走了?还是……那边……彻底……失控了?”
“什么来了?先生,您在说什么?”阿沅被他的样子吓坏了,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隐泉没有回答,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昏迷的承业。当他的目光触及承业眉心那枚散发着暗金惨绿光芒的诡异符号时,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
“共生……被引动了!是……感应!”他失声叫道,声音因恐惧而尖锐,“文绍那边……出大变故了!那‘东西’……在彻底苏醒!在召唤!在吞噬!承业……承业身上的‘标记’和‘残烬’混合之力……成了……最好的……路标和……食粮!”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直平静(相对而言)散发着微光的承业眉心符号,骤然光芒大盛!暗金色与惨绿色疯狂闪烁、交织,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狂暴的混乱、痛苦、以及一种贪婪的、渴望吞噬一切的意念波动,以承业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啊——!”承业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珠再次翻白,小嘴张开,发出无声的、痛苦到极致的嘶喊,小小的身体如同虾米般弓起,剧烈地抽搐起来!
与此同时,华兰心口那团缓慢旋转的“残烬”漩涡,也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旋转速度猛地加快!丝丝缕缕暗红惨绿的气息再次溢出,疯狂地涌向承业眉心的符号!
两人之间那诡异的“共生”联系,在这一刻,被某种外来的、更加强大恐怖的力量,彻底激活、点燃了!仿佛有两根无形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锁链,一端拴在文绍那被“噬灵”彻底侵蚀的本体上,另一端,则穿过遥远的空间,死死抓住了承业(通过标记与残烬混合之力),并以此为跳板,将毁灭的火焰,引向奄奄一息的华兰!
“不——!”阿沅肝胆俱裂,她明白发生了什么!是文绍那边!是那“东西”!它不知因何缘故(是陈护卫取走了“赤霄石”动摇了封印?还是它自己终于冲破了最后的束缚?),彻底暴走了!而承业和华兰,因为那该死的“共生”联系,成了它最优先的吞噬目标,或者……是它延伸过来的触角!
必须切断这联系!立刻!马上!
阿沅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她尖叫着扑上去,想要将承业从华兰身边拉开,想要用银针再次封住华兰的心脉,想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但她的手还未触及承业,就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狂暴的力量狠狠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眼前一黑,喉头腥甜。
“没用的……”隐泉踉跄着走过来,脸上的暗红纹路几乎要滴出血来,眼中的暗绿火焰熊熊燃烧,那是“噬灵”侵蚀加剧的征兆,也是他拼尽最后神智与侵蚀对抗的体现,“这联系……已深入魂魄……外力……难断……除非……”
他猛地抬头,看向石屋门口,看向外面无边的黑暗与浓雾,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近乎疯狂的希冀与祈求。
“除非……‘赤霄’之力……至阳净化……或可……暂时阻隔……甚至……反冲……”
赤霄?是陈护卫去寻找的“赤霄石”?
阿沅猛地醒悟!是了!隐泉手札提过,“赤霄石”至阳至纯,对“噬灵”阴力克制极强!如果陈护卫能带着“赤霄石”及时赶回,或许能暂时切断这要命的联系,甚至……能为华兰和承业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可是,陈护卫在哪里?他来得及吗?
仿佛回应她心中的呐喊,又仿佛是命运最后的嘲弄——
石屋外,那死寂的、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重物踏碎枯枝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踉跄,沉重,急促,正朝着石屋的方向,快速接近!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个,或者更多的脚步声!杂乱,带着浓重的喘息和……血腥味!
是谁?陈护卫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被这谷中异动吸引来的东西?
阿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和隐泉几乎同时转向门口,握紧了手中能抓住的任何东西(短刃、木棍),死死盯着那被藤蔓遮蔽的洞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喘息声越来越清晰,浓烈的血腥气透过藤蔓缝隙,扑面而来!
然后——
“唰啦!”
洞口垂挂的藤蔓被一只血迹斑斑、青筋暴起的大手,猛地扯开!
一个高大、却摇摇欲坠、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重重摔倒在石屋内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正是陈护卫!
但他的样子,让阿沅瞬间如坠冰窟,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被更大的恐惧击得粉碎!
只见陈护卫的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仍在汩汩涌出,将半边身子染得通红。他的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脸上布满擦伤和淤青,嘴唇干裂发白,唯有那双眼睛,在触及石屋内景象(疯狂闪烁的承业符号、加剧旋转的华兰“残烬”、以及状若疯狂的隐泉)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在他的背上,竟然还背着一个人!一个同样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穿着灰色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冷峻、左颊带疤的脸——赫然是昨夜那个神秘出现、自称“夜枭”的男子!
而在陈护卫摔倒在地的同时,他背上那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袱也滚落在地,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用布帛紧紧包裹、却依旧透出温暖赤红光芒的物体,以及一些药材、竹简、还有一个……绣着夜枭标记的、带血的灰色斗篷!
“陈大哥!夜枭!”阿沅失声惊呼,想要扑过去,却被眼前的惨状和屋内的异变钉在原地。
陈护卫挣扎着抬起头,目光先是死死锁定在华兰和承业身上,看到他们此刻的恐怖状态,眼中闪过极致的痛楚与愤怒。然后,他猛地转向阿沅和隐泉,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吼道:
“东西……带回来了!‘赤霄石’!快!用!那‘东西’……追来了!外面……‘腐秽子’……好多!被引过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石屋外,那浓得化不开的死寂雾气中,骤然响起了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滑黏腻的蠕动声、刮擦声,以及低沉恐怖的呜咽嘶吼!甜腻腐臭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石屋包围!
是“腐秽子”!大量的“腐秽子”!被西南方向“噬灵”本体的彻底暴动,以及石屋内“共生”联系的强烈波动所吸引,循着死亡与污秽的气息,蜂拥而至,将这最后的避难所,变成了绝境中的绝境!
前有“噬灵”本体的隔空侵蚀与召唤,后有无数“腐秽子”的围堵。内有华兰、承业命悬一线,隐泉濒临失控,外有陈护卫、夜枭重伤垂死。
绝境。十死无生的绝境。
阿沅看着地上散发着温暖赤红光芒的“赤霄石”,看着状若疯狂的隐泉,看着濒死的华兰和承业,看着重伤的同伴,听着屋外那令人绝望的恐怖声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火焰,在她眼中,轰然点燃。
没有时间犹豫了。
没有退路了。
她猛地弯腰,捡起地上那块用布帛包裹的、温暖炽热的“赤霄石”,感受着其中磅礴而古老的阳和净化之力。
然后,她抬头,看向眼中暗绿火焰与清明激烈交织、死死盯着“赤霄石”的隐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先生!告诉我!现在!该怎么用这块石头?!”
隐泉的目光,从“赤霄石”上移开,缓缓扫过屋内的惨状,扫过屋外隐约逼近的恐怖声响,最终,落在了阿沅那双燃烧着焚尽一切火焰的眼眸上。
他脸上的暗红纹路,因“赤霄石”的靠近而微微扭曲、退缩。他眼中的暗绿火焰,似乎被那赤红的阳和光芒灼烫,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带着无尽悲怆与最后疯狂的、近乎解脱的笑容。
“……好……”他嘶哑的声音,在“腐秽子”的呜咽与“共生”联系的诡异嗡鸣中,异常清晰地响起。
“以我残躯为引……以‘赤霄’为心……布‘小阳炎净阵’……”
“赌上……所有人的性命……与这‘哑墟’残存的地脉……”
“要么……净化‘共生’,暂阻‘噬灵’,逼退秽物……”
“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最终落在华兰脸上,那眼神温柔而歉疚。
“……便让这赤霄之火……将我们……连同这无尽污秽……”
“……一起……焚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