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石屋,比哑巴谷本身的死寂更加沉重。只有华兰微不可闻、仿佛随时会断开的呼吸声,阿沅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声,承业眉心那抹不祥鲜红微微搏动的微光,以及角落里承志终于爆发出的、惊恐到极致的抽泣。
陈护卫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和恐惧中挣脱出来。他放下怀中瑟瑟发抖的承志,几乎是扑到华兰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微弱,冰冷,但尚存。
他又看向华兰左腕,那伤口狰狞,皮肉外翻,鲜血虽被阿沅草草包扎,却依旧在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大片冰冷的地面。
“春桃!布!药!快!”他嘶声吼道,声音因惊骇而劈叉。
春桃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翻找所剩无几的干净布条和伤药,跌跌撞撞地扑过来,眼泪模糊了视线,几乎拿不稳东西。
阿沅挣扎着从墙边爬起,她内腑受创,真气紊乱,嘴角还挂着血丝,却咬着牙,先冲到承业身边,再次探查孩子的状况。
承业呼吸急促,体温高得吓人,眉心印记鲜红刺目,内里仿佛有暗流涌动。
阿沅不敢怠慢,立刻取出银针,手法因伤势和急切而略带颤抖,刺入承业几处安神定惊的要穴,又喂他服下隐泉留下的最后一点固本药散。
然后,她才踉跄着来到华兰身边,接过春桃递来的药粉,毫不吝惜地撒在华兰左腕恐怖的伤口上,用撕下的衣襟内衬紧紧缠裹,勒紧。她的手指搭上华兰右腕的脉门,片刻后,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尽失。
“夫人……夫人体内……有一股极阴寒的邪气盘踞心脉,与那‘地火精粹’的阳火余韵对冲,还有方才仪式反冲的混乱力量……三股力量纠缠冲撞,经脉脏腑皆损……”阿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这……这已经不是寻常药石能医治的了!除非先生立刻醒来,以高深修为和精妙针法导引梳理,否则……否则夫人恐怕……撑不过几个时辰!”
撑不过几个时辰!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每个人心头。陈护卫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春桃直接瘫软在地,连哭泣都忘了。刚刚经历丧母之痛的恐惧还未散去,难道立刻就要目睹大娘子的死亡?
不!绝不可以!
陈护卫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是困兽犹斗的疯狂:“阿沅姑娘!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用药!用针!不管用什么办法,吊住大娘子的命!等先生醒来!或者……或者我们去寻那‘夜枭’!他既然知道此地,或许也有办法!”
阿沅痛苦地摇头:“我……我医术浅薄,先生的本事,我十不及一。方才强行引导‘地火精粹’,已耗损我大半真气,如今内伤不轻,能暂时稳住夫人心脉不断已是勉强……至于那‘夜枭’,神出鬼没,是敌是友尚且不明,去哪里寻他?”
“那就去找!我去找!”陈护卫就要起身。
“陈大哥!”阿沅急唤,“你现在出去,无异于送死!外面不仅有锦衣卫、神秘死士,还有那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腐秽子’!你走了,万一再有危险,谁来保护夫人和孩子们?”
陈护卫僵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淋漓。是啊,他走了,这里就只剩下重伤的阿沅、几近崩溃的春桃、昏迷的华兰和两个孩子,还有一个不知何时能醒的隐泉。若再有变故,就是全军覆没。
绝望,如同这石屋外终年不散的浓雾,沉甸甸地压下来,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就在这时,石屋角落,被所有人暂时遗忘的、一直昏迷不醒的隐泉,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呻吟。
这声音在死寂中不啻惊雷!
阿沅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到隐泉身边:“先生!先生您醒了?”
只见隐泉的眼皮剧烈颤动,眉头紧锁,脸上那些暗红的纹路似乎也因痛苦而微微扭曲。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终于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只是此刻盛满了极致的疲惫、混乱,以及一种……仿佛刚从无尽噩梦中挣脱的、带着惊悸的清明。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石屋屋顶,然后缓缓转动,落在了近处的阿沅脸上,又看到了旁边血泊中气息奄奄的华兰,看到了被银针所制、眉心鲜红的承业,看到了角落里相拥哭泣的春桃和承志,以及如铁塔般伫立、双目赤红的陈护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结在艰难滚动。
阿沅连忙用竹筒喂了他一点温水。隐泉吞咽了几下,又喘息了片刻,眼中混乱稍褪,终于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采。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华兰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震惊、痛心、愧疚,以及一丝了然的悲凉。
“……她……做了……”嘶哑破碎的声音,终于挤出喉咙。
阿沅的眼泪再次涌出,用力点头,哽咽道:“夫人她……以血为引,想感应二爷……后来又强行引导‘地火精粹’的阳火之气,想送去给二爷……结果……结果被反噬,还引动了那‘东西’的力量侵入心脉,如今……三股力量冲撞,危在旦夕!先生,求您救救夫人!”
隐泉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扶……我……过去。”
阿沅和陈护卫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虚软无力的隐泉搀扶到华兰身边。隐泉示意阿沅解开华兰腕间的布条,露出那狰狞的伤口和周围皮肤下隐隐透出的、暗红、赤金、惨绿三色交织的诡异气息。
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暗红细纹的手指,却没有立刻去搭脉,而是悬在华兰手腕伤口上方寸许,指尖似乎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芒,缓缓拂过伤口。
随着他指尖拂过,那伤口周围躁动的三色气息似乎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短暂安抚,略微平复。隐泉的眉头却皱得更紧,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显然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对他如今的身体来说,消耗巨大。
“取……我的……金针……”他喘息着吩咐。
阿沅连忙从隐泉的贴身药囊中,取出一卷用特殊兽皮包裹的、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
隐泉颤抖着手,捻起最长最细的一根,对着华兰眉心,犹豫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缓缓刺了下去。
金针入肉无声。紧接着,隐泉手速陡然加快,虽然依旧颤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一根根金针闪电般刺入华兰头顶、胸口、四肢的数十处大穴!每一针落下,华兰的身体都会轻微抽搐一下,脸色也愈发惨白,但那微弱的气息,却似乎……稍微凝实了一丝?
“先生!您这是在……”阿沅看出不对,隐泉用的针法,似乎并非寻常救命之术,更像是一种……激发生命潜能、强行吊命的凶险禁术!对施术者和受术者,都有极大的损害!
“闭嘴……护法……”隐泉低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那些暗红纹路再次变得鲜艳,甚至开始向他持针的右手蔓延!但他眼神狠厉,动作不停,最后一根金针,竟朝着华兰心口那团三色气息纠缠最烈之处,缓缓刺下!
就在金针即将刺入皮肉的瞬间——
“唔——!”
一直昏迷的华兰,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身体剧烈一弓,双眼竟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但那双眼眸,空洞无神,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更令人骇然的是,她的眼白处,竟然也隐隐浮现出几丝极其细微的、与隐泉脸上相似的暗红纹路!
“夫人!”春桃惊呼。
华兰对周围的呼唤毫无反应。她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石屋上方,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其微弱、断续、却清晰得令人心碎的呢喃:
“文……绍……”
“冷……好冷……”
“火……一点……火……”
“……回……家……”
她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她才能感知到的、冰冷与黑暗交织的噩梦里,重复着对丈夫的呼唤,对温暖的渴求,对归家的执念。
那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悲怆。
隐泉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华兰那双空洞却浮现暗红纹路的眼睛,听着她无意识的呢喃,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最终,那根刺向她心口的金针,缓缓偏离,落在了旁边一处不那么凶险的穴位上。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被陈护卫一把扶住。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团暗红近黑的血块,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细微的、惨绿色的荧光。
“先生!”阿沅和阿沅同时惊呼。
隐泉摆了摆手,喘息了许久,才嘶哑道:“……没……用了……她的魂魄……已被‘噬灵’的余息……与文绍的残念……以及那点阳火……共同形成的……一种……诡异的‘残烬’状态……纠缠……锁住了……”
残烬?魂魄被锁住?
“强行施救……只会让她……彻底魂飞魄散……或被那‘残烬’同化……变成……非生非死的……怪物……”隐泉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哀,“如今……唯有……以金针……锁住她肉身生机不灭……等待……”
“等待什么?”陈护卫急问。
“等待……一个契机……”隐泉的目光,缓缓转向旁边昏迷的承业,又仿佛穿透石屋,望向西南方向,“等待……文绍那边……出现变化……或者……那‘残烬’之力……自行找到……归宿……亦或……有外力……能打破这……死局……”
外力?什么外力?夜枭?还是那几乎不可能凑齐的“逆源”仪式?
希望,渺茫得如同在无尽深渊中寻找一粒尘埃。
“那……夫人她……还能撑多久?”阿沅颤声问。
隐泉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陈护卫问。
隐泉摇头,手指弯曲,只剩下两根。
两天?众人心头一沉。
隐泉的手指,再次缓缓弯曲,只剩下一根。然后,这根手指,也极其缓慢地,开始向掌心蜷缩,仿佛在无声地倒数。
一天。最多一天。
如果一天之内,找不到打破这“残烬”死局的办法,华兰的肉身将彻底枯萎,魂魄或被吞噬,或消散于无形。
一天!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从隐泉苏醒带来的一丝微薄希望,到此刻宣判的死刑倒计时,大起大落,几乎要将人逼疯。
“不……不会的……阿娘不会死的……”承志终于从巨大的恐惧中反应过来,挣脱春桃的怀抱,扑到华兰身边,小手紧紧抓住母亲冰冷的手,放声大哭,“阿娘你醒醒!你看看承志!阿娘!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承志和弟弟!阿娘——!”
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死寂的石屋中回荡,如同杜鹃啼血,闻者心碎。
春桃也扑过来,抱住承志,泣不成声。陈护卫双目赤红,仰天低吼,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阿沅瘫坐在地,失魂落魄。连隐泉,也闭上了眼睛,两行混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他灰白散乱的鬓发之中。
一天。只有一天。
他们跋山涉水,历尽艰险,躲过追兵,逃入这诡异的“哑巴谷”,找到了上古遗迹,窥见了“噬灵”的古老秘密,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进行了疯狂的尝试……最终,换来的,却是一天之期,和眼前这令人肝肠寸断的景象。
难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难道,他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希望,都将在一天之后,化为泡影,徒留几具枯骨,埋葬在这被时光遗忘的死寂山谷之中?
不甘心啊!
华兰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屋顶,对儿子的哭喊,对众人的悲痛,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的、断续的呢喃,还在唇边徘徊,如同执念不散的幽灵:
“……文……绍……”
“……回……家……”
石屋外,哑巴谷的雾气,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重,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吞噬。
夜,再次降临。而这一次的黑暗,仿佛带着终结的味道,冰冷刺骨,无边无际。
距离那最后的期限,又近了一步。
西南方向,隐谷深处,那被锁链禁锢的身影,在眉心感受到那一点奇异炽热、并因此短暂凝滞后,陷入了更长久的、更加剧烈的挣扎与痛苦之中。
暗绿的眼眸中,那点被灼醒的微弱清明,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被周围无尽的疯狂与黑暗再次吞噬。
锁链的“嘎吱”声,地底深处那令人心悸的诡异轰鸣,都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风暴,已然迫在眉睫。
而这“哑巴谷”石屋中,那被宣判只有一天生命的微弱“残烬”,与那风暴中心疯狂挣扎的“源头”之间,那被鲜血、阳火、执念与古老诅咒共同维系着的、脆弱而诡异的联系,在无边黑暗的笼罩下,似乎……也开始了某种无人能够预料的、缓慢而危险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