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制过的薄羊皮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捧在华兰手中,却重逾千钧。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符文、注解,在她眼前交织、盘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非此道中人,那些复杂的仪轨布置、地脉走向的推算、符文排列的阴阳生克,她十成中能看懂一成已属不易。
但中心那个意图“逆转噬灵”的复杂图案,以及旁边隐泉以朱砂反复圈点、力透纸背的警告,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灼痛与战栗。
“以血亲为引,以地脉为凭,以古墟为基,逆‘噬灵’之源……”
血亲为引。指的是她,还是承志?或者……都需要?这“引”,究竟是引导力量,还是……成为祭品的一部分?
“天时、地利、人和、物备,缺一不可……”
天时,何时是吉时?隐泉的推演中,似乎提及“月晦之夜,地气沉凝,或可一试”,但也注明“凶险倍增”。地利,这“哑巴谷”作为上古“镇墟”之一,或许勉强符合“古墟为基”,但如何“以地脉为凭”?
人和,他们伤的伤,小的小,唯一通晓此道的隐泉昏迷不醒,何来“人和”?物备,羊皮卷上列出了十几样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媒介”或“法器”,其中大多标注“已失传”或“仅存于传说”,他们此刻两手空空,何来“物备”?
“更有反噬己身、同坠无间之险……”
反噬己身,她不怕。同坠无间……若能与文绍同去,或许也不算太坏。但承志呢?承业呢?还有忠心追随的陈护卫、春桃、阿沅他们呢?
这哪里是什么“逆源”之法,分明是一条写着“绝路”的深渊!
然而,深渊之下,或许……或许真的有一线微光,能照见文绍归来的路。
华兰闭上眼,将羊皮卷轻轻合拢,贴在心口。冰冷的羊皮仿佛汲取着她胸膛的些微暖意,也汲取着她狂跳心脏中泵出的、名为“决心”的养分。
她不能慌,不能乱。隐泉将这一切交托给她,不是让她来绝望的,是让她在绝境中,劈开一条血路的。
“阿沅姑娘,”她睁开眼,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冻结的火焰,“这羊皮卷上所载,你能看懂多少?”
阿沅一直守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她接过羊皮卷,仔细看了半晌,缓缓摇头,眼中是深切的无力:“夫人,这……太过深奥了。
先生钻研此道多年,又精通医药、地脉、符文诸学,方能推演至此。
我……我只勉强识得其中几样草药的配比和几处简单的符文走向,对于核心的‘逆源’仪轨和地脉勾连……一窍不通。或许,等先生醒来……”
“先生何时能醒,能否醒来,都未可知。”华兰打断她,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我们没有时间等。陈护卫出山送信,归期不定。
锦衣卫、那伙神秘死士,甚至‘腐秽子’背后的东西,都可能在找我们。此地虽能暂避,但绝非久留之所。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在下一个危机到来之前,掌握哪怕一丝主动。”
她站起身,走到那打开的锈蚀铁匣旁,里面除了帛书竹简,还有几样小物件。她一一取出,放在铺开的布上。
一件是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温润的黑色龟甲,上面天然生有极其复杂的银色纹路,仿佛星图,又似某种符文的雏形。
一件是寸许长、通体赤红、晶莹剔透,仿佛有火焰在内里流动的奇异晶体。
一件是枚已经发黑、但形制古朴、刻有云雷纹的青铜小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
还有几片看不出材质的黑色薄片,几根颜色暗沉、仿佛兽骨的短签。
“这些东西,先生可曾提过?”华兰问。
阿沅仔细辨认,指着那黑色龟甲和赤红晶体道:“这龟甲,先生提过一次,说是早年在一处极险的古墓中偶然所得,质地特殊,能轻微感应地气与‘异常’波动,他常用来辅助探查地脉和辨识某些药物的属性。
这赤红晶体,先生称之为‘地火精粹’,是他在一处火山熔岩洞穴深处寻得,蕴含极为精纯的阳火之力,先生曾尝试以其入药,炼制克制阴邪侵蚀的丹药,但极难掌控,稍有不慎便会毁炉伤人。
至于这铜镜和骨签……未曾听先生特意提及,或许也是他搜集的古物,可能在某些特定仪式中有用。”
能感应地气与异常波动的龟甲,蕴含阳火之力的地火精粹……这或许是羊皮卷上所载“物备”中,他们目前唯一能对得上号的两样东西。其他的,诸如“百年雷击木心”、“千年阴玉髓”、“沾染真龙气息的泥土”之类,根本无从寻觅。
“聊胜于无。”华兰小心地将龟甲和晶体收起,贴身放好。那铜镜和骨签也一并收起。“阿沅,你继续照顾先生,想办法让他尽快恢复意识,哪怕只是清醒片刻也好。春桃,看好孩子们。陈大哥,你们跟我来,我们再仔细检查一遍这谷地和石屋,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尤其是……可能与这‘镇墟’地脉相关的痕迹。”
陈护卫和手下应声而动。
接下来的半天,众人将这小小的“哑巴谷”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尊石像都被仔细摸索,每一块较大的碎片都被翻看,石屋内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都被敲打探查。
收获寥寥。除了更多的、大同小异的灰白碎片和模糊刻痕,唯一有价值的发现,是在石屋正中央的地面之下,约一尺深的地方,陈护卫挖到了一块嵌在泥土中的、脸盆大小的圆形石板。
石板也是那种灰白材质,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与石柱底部“噬灵古纹”有几分神似,但线条更加规整、仿佛某种枢纽或阵眼的图案。石板边缘,有六个浅浅的、拳头大小的凹槽,排列成规则的六边形。
“这……难道是仪轨的核心布置点之一?”陈护卫猜测。
华兰蹲下身,用手指拂去石板上的浮土。那六个凹槽光滑,内壁似乎也有细微的刻痕。她尝试着将手中的黑色龟甲放入其中一个凹槽,大小竟然恰好!龟甲放入的瞬间,其上的银色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原状。
她又尝试将赤红晶体放入另一个凹槽,同样大小合适。晶体放入后,内里流动的火焰似乎也活跃了一丝。
“看来,先生将东西藏在此地,并非偶然。”阿沅也凑过来查看,“这石板,这凹槽,恐怕正是配合某种仪式,或者……激活这‘镇墟’部分残留功能的枢纽。只是我们不知道正确的方法,更缺少其他四样对应的‘媒介’。”
缺了四样。而且即便凑齐,没有正确的仪轨和足够的修为驱动,贸然激活,恐怕吉凶难料。
线索似乎又断了。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谷中雾气似乎更浓了些,带着夜晚特有的刺骨寒意。众人回到石屋内,围坐在一小堆勉强燃起的、几乎没什么热量的篝火旁,默默分食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干粮和清水。
承志靠在华兰身边,小口咬着饼,忽然小声问:“阿娘,爹爹……是不是被很坏很坏的妖怪抓走了?我们找到法宝,就能去打妖怪,救爹爹出来吗?”
孩童的话语天真,却直指核心。华兰心中酸楚,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是啊,爹爹是被很坏的东西困住了。阿娘正在找办法,我们一定会救他出来。”
“嗯!”承志用力点头,眼中是纯粹的信任,“阿娘最厉害了!一定能找到办法!”
孩子的信任,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予她力量,也加重了她肩头的负担。她不能失败,为了文绍,也为了孩子们眼中这份不容玷污的信任。
夜深了。众人在疲惫和戒备中轮流值守休息。华兰坚持守第一班。她抱着承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目光落在沉睡的隐泉苍老的脸上,又移向门口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浓雾。
羊皮卷上的内容,铁匣中的古物,石板上的凹槽……破碎的线索在她脑中反复碰撞。
血亲为引……地脉为凭……古墟为基……
缺的媒介……不知方法的仪轨……
还有,文绍此刻究竟在何处?是仍在隐谷石室,还是已被锦衣卫或那神秘死士控制?亦或是……那“东西”彻底占据了主导,正在这山中的某处,酝酿着更大的灾祸?
寂静中,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均匀(或不安)的呼吸声。
忽然,怀中的承业,再次毫无征兆地抽搐起来!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剧烈!小小的身体猛地绷直,眼睛在眼皮下急速转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
眉心那暗褐色的印记,骤然变得鲜红欲滴,仿佛有血要从中渗出!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刺骨阴寒与混乱气息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承业!”华兰魂飞魄散,紧紧抱住儿子,却发现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
“不好!”阿沅也被惊醒,扑过来查看,脸色剧变,“是‘标记’又被引动了!而且……这次很强烈!难道……难道那‘东西’的本体……在靠近?!或者……它在主动召唤承业?!”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寒毛倒竖!陈护卫和手下瞬间跃起,刀剑出鞘,死死盯住门口。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诡异现象并未从门外袭来。反而是在石屋中央,那块嵌有石板的地面之下,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机括转动的“咔哒”声!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那石板之上,除了放入龟甲和晶体的两个凹槽毫无变化,其他四个空着的凹槽,竟然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芒!一为淡金,一为幽蓝,一为土黄,一为青绿!四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与承业眉心鲜红的印记,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与此同时,华兰贴身收藏的那块黑色龟甲和赤红晶体,也微微发热,似乎与石板上的凹槽产生了感应!
“是地脉……这‘镇墟’残留的地脉之力,被承业身上的‘标记’和这两件古物……引动了?!”阿沅失声叫道。
石板上的光芒越来越亮,那繁复的阵图仿佛活了过来,线条流转。四色光芒与龟甲、晶体的微光交织,渐渐在石板上方尺许处的虚空,投射出一个极其模糊、不断扭曲的、由光点构成的简易“地图”虚影!
虚影中,有几个光点格外明亮。一个就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哑巴谷),闪烁着灰白与四色交织的光。一个在西南方向(隐谷?),闪烁着浓郁的、令人不安的暗红与惨绿光芒。
还有一个,在更远的东北方向(鹰喙崖?),闪烁着稳定的淡金色光芒。另外,在西北和东南方向极远处,似乎也有两三个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点,忽明忽灭,看不真切。
“这是……这片山脉的地脉与‘异常’节点分布图?!”陈护卫震惊道。那西南方向的暗红惨绿光点,无疑代表着被“那东西”侵蚀的袁文绍或隐谷!
而他们所在的哑巴谷,是一个特殊的、能调动部分地脉之力的“镇墟”节点!鹰喙崖的淡金光点,可能代表着隐泉的秘库,或者其他什么蕴含正面或特殊能量的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但华兰却在这诡异的光影地图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羊皮卷上缺失的“媒介”,是否就对应着地图上其他那些闪烁的光点?这“镇墟”石板,是否能作为一个“枢纽”,远程调动或借用其他节点的力量?而承业身上的“标记”和那两件古物,就是激活这枢纽的“钥匙”?
“血亲为引……”她喃喃重复,目光死死锁住那代表西南方向隐谷的、暗红惨绿的光点,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毒树!
如果……如果她的血,或者承志的血,能够通过这“镇墟”石板和承业身上的“标记”作为桥梁,与那远在隐谷、被“噬灵”侵蚀的文绍,建立起更深层次的联系……如果她能借此,暂时分担文绍承受的部分侵蚀,甚至……将那“东西”的部分注意力或力量,暂时牵引到自己身上……
那么,是否就能为文绍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是否就能让她更清晰地感知到文绍的状态和那“东西”的弱点?是否……就能为那几乎不可能的“逆源”仪式,创造一线渺茫的“人和”与“契机”?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又冰冷刺骨。风险毋庸置疑。她可能瞬间被那“噬灵”之力侵蚀,变成第二个“袁文绍”,甚至当场毙命。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主动做点什么,而不是被动等待、绝望煎熬的途径!
“阿沅,”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骇人的光芒,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如果……以我之血,通过承业为引,借此‘镇墟’石板为桥,尝试感应文绍所在,甚至……分担其苦,有几成把握能保持自身神智清明?又有几成可能,会立刻被侵蚀同化?”
阿沅被她的问题惊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夫人!您……您不可!这太危险了!这‘噬灵’之力诡异霸道,连先生都……您毫无修为,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一旦被其侵入,恐怕瞬间就会……”
“回答我!”华兰厉声打断,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阿沅,“几成把握?我要听实话!”
阿沅在她的逼视下,浑身颤抖,咬了咬牙,艰难道:“若……若只是极其微弱、短暂的感应,且立刻切断联系,或许……或许有一成不到的机会,能凭借血脉亲情间的天然羁绊和意志力,保持片刻清醒……但若要尝试分担,哪怕只是一丝……那根本是十死无生!夫人的身体和魂魄,会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污染、撕裂!”
一成不到的感应机会。十死无生的分担尝试。
华兰缓缓点了点头。足够了。
她知道这很疯狂,很愚蠢,是飞蛾扑火。但她是母亲,是妻子。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丈夫在无尽的痛苦和侵蚀中沉沦,看着儿子被那恶毒的标记一点点吞噬生机,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天时、地利、人和、物备”。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用她的血,去“看”他一眼,去“感受”一下他的痛苦,去告诉那个可能还在灵魂深处挣扎的男人——她还在,她没有放弃,她一定会带他回家!
“陈大哥,春桃,看好承志,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让他靠近。”华兰平静地吩咐,将怀中依旧在轻微抽搐、眉心印记鲜红的承业,小心地交到阿沅手中。
“大娘子!您要做什么?!不可啊!”陈护卫急道,想要阻拦。
“这是命令。”华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决绝与威仪,让身经百战的陈护卫也心头一凛,竟不敢再动。
她走到石屋中央的石板前,跪坐下来。从靴筒中抽出一直随身携带的、袁文绍当年送她的那柄镶宝石的贴身匕首。匕首出鞘,寒光凛冽,映照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
“阿沅,将承业抱过来,靠近石板,但不要触碰。”她继续吩咐,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果……如果我失控,或者有污秽之力顺着联系反涌过来,立刻用先生留给你的方法,斩断联系。必要时……按先生说的做。”
最后一句,是对承业说的。阿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泪水夺眶而出,抱着承业的手臂剧烈颤抖,却只能哽咽着点头。
华兰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睡得正熟、对此一无所知的承志,眼中是无尽的温柔与歉疚。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再无犹豫。
右手握紧匕首,锋利的刃口,对着自己左手的手腕,狠狠地、决绝地——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出。不是滴落,而是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化作一道细细的血线,精准地落入石板中心那个最复杂的阵图核心之中!
“嗤——!”
鲜血与灰白石板接触的瞬间,竟发出了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整个石板上的光芒骤然暴涨!放入凹槽的龟甲与晶体剧烈震颤,发出嗡鸣!承业眉心的鲜红印记更是光芒大放,仿佛在欢呼,在渴求!
华兰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粘稠、充满疯狂恶意的力量,顺着那血线,如同毒蛇般猛地逆流而上,瞬间冲入她的手臂,窜向她的心脏和大脑!剧痛、眩晕、恶心,以及无数混乱恐怖的幻象,瞬间将她淹没!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血脉灵魂的微弱悸动,也通过这疯狂而痛苦的链接,隐隐约约地,从那西南方向的黑暗深处,传递了过来……
那是……文绍?
是痛苦到极致的嘶吼?是绝望中最后的挣扎?还是……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对她和孩子们的……思念?
华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以更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不顾那疯狂侵蚀的力量正在迅速污染她的血液和神智,将所有意志力集中,顺着那微弱的悸动,拼命地“延伸”过去——
“文绍……是我……华兰……等我……一定……带你……回家……”
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仿佛要将这焚烧灵魂的誓言,顺着血脉与诅咒交织的通道,传递到那黑暗的最深处。
而石板上方,那光影地图中,代表西南隐谷的暗红惨绿光点,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