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绸缎,沉沉地覆盖下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高处的老林子,比下面更加阴暗,参天的古木枝桠虬结,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星光,勉强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几点冰冷惨淡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落叶和湿木腐朽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腥气,似有若无,却让人莫名地心头压抑。虫鸣稀少,偶尔从极远处传来一两声夜枭凄厉的啼叫,划破死寂,更添几分阴森。
阿沅凭借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带领众人又艰难地跋涉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背靠巨大山岩、前方有几棵歪脖子老树遮挡的凹地里,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浅洞。洞不深,但足够众人蜷缩进去躲避夜露和可能的风雨,洞口被茂密的灌木和垂挂的藤蔓天然遮掩,极为隐蔽。
“就在这里过夜。”阿沅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不能再走了,先生和承业撑不住,大家的体力也到极限了。”
没有人反对。众人几乎是瘫软着挤进了这个狭小潮湿的空间。陈护卫和手下立刻在洞口附近布置了简易的警戒陷阱——用细藤连接着几块松动的石头,一旦有人或野兽触碰,便会发出声响。
阿沅先仔细检查了隐泉和承业的状况。隐泉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点点,只是脸色在微弱的星光照映下,白得如同死人。承业也昏睡着,小脸冰凉,华兰一直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春桃,生一小堆火,只够烧点热水,热一下干粮。火不能大,烟雾要尽量散开。”华兰吩咐,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稳定。
春桃依言,在洞穴最深处、靠近岩壁的地方,用收集的干苔藓和极细的枯枝,小心翼翼地点燃了一簇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篝火。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众人疲惫惊惶的脸,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阿沅用陶罐烧了点热水,先喂了隐泉和承业吃药,然后将剩下的水分给众人,就着热水,大家默默啃着冰冷梆硬的干粮。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细微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咀嚼声在洞穴中回响。
承志紧紧挨着华兰,小口小口地吃着饼,眼睛却不时担忧地看向昏迷的弟弟和远处黑暗的洞口。华兰轻轻揽着他,低声道:“吃完就睡一会儿,阿娘守着呢。”
“阿娘,我不困。”承志小声道,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乖,闭上眼,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赶很远的路。”华兰柔声哄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终究抵不住疲惫和惊吓,很快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着。
华兰将睡着的承志轻轻放在干燥些的落叶上,盖上外袍。然后,她抱着承业,靠坐在冰冷的岩壁边,目光落在那一小簇跳动的火焰上,眼神幽深。
“大娘子,您也歇会儿吧,下半夜我来守。”陈护卫低声道。
“我睡不着。”华兰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陈大哥,你和兄弟也抓紧时间休息。阿沅姑娘,你照看先生,也歇歇。”
阿沅点了点头,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但她的手,始终搭在隐泉的腕脉上,显然并未真正入睡。
洞穴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火苗轻微的摇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远处,夜枭的啼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近了些。
华兰的心弦,随着那凄厉的啼叫,微微绷紧。她将承业搂得更紧,另一只手,无声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那根早已被她摩挲得光滑的木棍。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短,华兰怀中的承业,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华兰浑身一震,立刻低头查看。孩子依旧闭着眼,但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承受某种痛苦,眉心那暗褐色的印记,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印记,真的如同有生命的炭火余烬,在将熄未熄时,骤然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光芒,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死气沉沉的褐色。
而与此同时,一直靠在岩壁边、似乎睡着了的阿沅,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手瞬间从隐泉腕脉上移开,按向了自己的腰间——那里藏着她惯用的短刃。
“有东西……在靠近。”阿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兽性的警觉,“不是人……是……别的什么。”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洞穴外,那片被夜色和灌木藤蔓笼罩的密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像风吹树叶,也不像野兽穿行,而像是……无数细小的、湿滑的东西,在落叶和泥土上缓慢地、持续地蠕动、爬行。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强烈腐臭的气息,如同实质的瘴气,从洞口藤蔓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那气味,与之前蚀骨瘴的甜腥有些类似,却又更加污秽、令人作呕,仿佛堆积了无数尸骸的沼泽被翻搅开来。
“熄火!”华兰厉声低喝,同时用身体护住怀中的承业和身边熟睡的承志。
春桃手忙脚乱地用泥土盖灭了那簇微弱的篝火。洞穴内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进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那“沙沙”的蠕动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洞口外的灌木丛中!甜腻腐臭的气味也愈发浓烈,中人欲呕。陈护卫和手下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洞口两侧,刀悄然出鞘,在黑暗中反射不出任何光芒,只有紧绷的杀气。
阿沅也无声地移到了华兰身侧,短刃在手,另一只手似乎捏住了什么东西。
华兰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怀中的承业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恐怖气息,身体再次不安地抽搐了一下,眉心印记又是极其微弱地一闪。
洞外的“沙沙”声,停在了洞口外咫尺之遥。甜腻腐臭的气息浓到了顶点。然后,是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节肢动物刮擦硬物的“喀啦喀啦”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湿漉漉的呜咽声。
有什么东西,就在洞口!不止一个!而且,绝非善类!
“是……尸傀虫……还是腐骨蜥?”阿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度紧张下的本能反应,“不对……这气息……混杂了……那‘东西’的味道!”
那“东西”?是指侵蚀袁文绍的诡异存在?难道它的影响,不仅仅局限于隐谷石室,还能操控或者吸引山林间的这些毒虫秽物?!
这个念头让华兰遍体生寒。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无论逃到哪里,只要承业身上的“标记”还在,只要那“东西”的本体(袁文绍)还在活动,他们就可能永远无法摆脱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怖威胁!
洞外的呜咽声和刮擦声持续着,那未知的生物似乎被洞口浓郁的人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承业身上“标记”的气息)所吸引,徘徊不去,却又似乎对洞口那几棵歪脖子老树和藤蔓有些忌惮,没有立刻闯入。
僵持。令人窒息、头皮发麻的僵持。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华兰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椎滑落。承志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呓语,华兰立刻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快如闪电的破空声,陡然从洞穴侧上方的黑暗中袭来!目标,直指洞口外那发出呜咽声的存在!
“噗!”
一声闷响,像是利物刺入了坚韧的皮革。紧接着,是那未知生物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充满痛苦的嘶叫!与之前的呜咽声截然不同!
洞外的“沙沙”声和刮擦声瞬间变得杂乱急促,甜腻腐臭的气息剧烈翻腾,似乎那生物受伤后开始疯狂挣扎或召唤同类。
“咻!咻!咻!”
又是接连三声破空锐响!从不同的方向射来!精准地命中目标!这一次,那生物的嘶叫变成了垂死的哀鸣,挣扎的动静迅速减弱,甜腻腐臭的气息也开始快速消散。
有人!在帮他们?!而且是用弩箭之类的远程武器,在黑暗中精准狙杀了洞外的恐怖生物!
是谁?是敌是友?
华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陈护卫和阿沅也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武器对准了弩箭射来的方向,尽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洞外的动静很快平息了。只剩下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依旧凄厉的夜枭啼叫。那股甜腻腐臭的气息,也在夜风的吹拂下,渐渐淡去。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但洞穴内浓烈的腥臭和众人狂跳未平的心,证明着那绝非幻觉。
黑暗依旧浓稠。洞口外,死寂一片。
过了许久,久到华兰几乎要以为刚才出手相助的人也悄然离去时,一个嘶哑、低沉、仿佛铁片摩擦的男声,从洞穴侧上方、弩箭射来的方向,幽幽地飘了下来,用的是极其纯正、却带着某种古怪腔调的官话:
“里面的朋友,可以出来了。那些‘腐秽子’暂时不会来了。”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而且,他称呼那恐怖生物为“腐秽子”,显然知道其来历。
是敌?是友?还是……新的猎人?
华兰与陈护卫、阿沅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能在黑夜中精准狙杀连阿沅都感到忌惮的“腐秽子”,其实力深不可测。此刻暴露在对方视线下,极为危险。但对方既然出手相助,又没有立刻发动攻击,或许……有交涉的余地?
“阁下何人?为何相助?”陈护卫沉声开口,声音带着戒备。
上面沉默了片刻,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至于我是谁……”他顿了顿,“你们可以叫我,‘夜枭’。”
夜枭?代号?还是自称?
“腐秽子喜食生气,尤嗜被‘异念’污染之生灵。你们当中,有人被不干净的东西‘标记’了,所以引来了它们。此地不宜久留,腐秽子虽退,其同类或操纵者,恐不久即至。”
他的话,印证了阿沅和华兰的猜测!而且,他明确点出了“标记”和“异念污染”!
他知道!他很可能知道袁文绍身上那“东西”的来历!甚至,知道如何对付那些被吸引来的恐怖生物!
这个认知,让华兰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渺茫的希望!
“阁下知道那‘标记’?”华兰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上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衣袂拂过枝叶的轻微声响。一道黑影,如同真正的夜枭般,悄无声息地从侧上方的黑暗中滑落,轻盈地落在洞口外几尺远的一块凸起岩石上。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众人勉强能看出,那是一个身材高瘦、裹在一件深色连帽斗篷里的男子。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背上背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腰间似乎还挂着一些零碎。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从帽檐阴影下投来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黑暗,看清洞穴内每一个人的表情。
“略知一二。”自称“夜枭”的男子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嘶哑低沉,“看你们拖家带口,有老有少,还有伤者,不像是来找麻烦的,倒像是……逃难的。”
他的目光,似乎特意在华兰怀中的承业身上停顿了一瞬。华兰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
“既然是逃难,又惹上了‘腐秽子’和它们背后的‘东西’,”夜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冷漠,“我劝你们,天亮之前,离开这片老林子。往北走,三十里外有个叫‘哑巴谷’的地方,那里地势特殊,少有活物,腐秽子和它们的主子,不喜欢那里。或许,能暂时躲一躲。”
哑巴谷?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地方。但对方言之凿凿,似乎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
“阁下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陈护卫警惕不减。
夜枭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难听:“就当是……还一个人情。很多年前,我欠隐泉那老家伙一条命。虽然不知道你们和他什么关系,但既然带着他,又惹上了这种麻烦……顺手而已。”
他认识隐泉?!还欠隐泉人情?!
这个意外的信息,让华兰等人心中惊疑不定。是真是假?若是真,或许是转机。若是假……那此人的心机和所图,恐怕就更加可怕了。
“阁下认识隐泉先生?”华兰试探着问。
“算是旧识。”夜枭似乎不愿多谈,简短道,“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妙。你们若信我,按我说的,去哑巴谷。若不信,自便。言尽于此。”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瞬间就融入了后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声息都未曾留下。
洞穴外,重新只剩下风声和夜枭的啼叫。仿佛刚才那个神秘出现的“夜枭”,从未存在过。
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腐秽子”的淡淡腥臭,以及众人心头的震撼与疑虑,都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大娘子,怎么办?”陈护卫看向华兰,等待她的决定。阿沅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华兰紧紧抱着承业,孩子眉心的印记在刚才的波动后,又恢复了死寂。她看向洞外无边的黑暗,又看看怀中昏迷的幼子和旁边气息微弱的隐泉。
哑巴谷……北边三十里……
夜枭的话,有几分可信?是陷阱,还是真的指了一条生路?
但眼下,他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此地,既然已经被“腐秽子”盯上,难保不会有更多、更可怕的东西被“标记”吸引而来。
继续按原计划去鹰喙崖秘库,路途尚远,且方向似乎与夜枭的建议相悖。
这个神秘的“夜枭”,究竟是谁?是敌是友?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华兰的脑中飞速运转。最终,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而坚定,“我们……去哑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