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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锁重渊

知否之华兰正传

新居的木屋比隐庐的竹屋更显粗犷。粗大的圆木为墙,树皮尚未剥净,透着山野的原始气息。屋里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两凳,墙角堆着几个陶瓮,应是储存的粮食。

但胜在干燥结实,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遮风挡雨不成问题。阿沅说的“基本用具”确实基本——几个粗陶碗、一口铁锅、几块火石,仅此而已。

陈护卫带着两名手下迅速将三间木屋探查完毕,确认无潜在危险,又分出一人开始清理屋后淤塞的泉眼,另一人则在华兰选定的主屋周围设置简易警戒。春桃麻利地开始收拾,掸去积尘,铺开带来的被褥。

华兰将惊魂未定的承志、承业安顿在屋内唯一那张木榻上,两个孩子紧紧挨着她。“阿娘,我们不回去了吗?隐泉爷爷和阿沅姐姐呢?”承志仰着小脸问,眼中满是不安。他虽年幼,却已能感受到仓皇撤离的氛围。

“我们在这里住些日子,等……等外面安全了。”华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柔声安慰,心里却一片茫然。安全?何时才能安全?文绍下落不明,锦衣卫已找到隐谷入口,此地又能隐蔽多久?

“阿娘,饿。”承业靠在她怀里,小声说。一路紧张,早已过了平常用饭的时辰。

华兰这才想起,匆忙间只带了少量干粮,且众人皆心神不宁,竟都忘了腹饥。“春桃,先热点水,把干粮掰碎了泡软些给孩子们吃。”她吩咐道,自己也觉喉头发干,心力交瘁。

简单用了些泡软的面饼就着清水,孩子们疲累交加,相继在榻上沉沉睡去。华兰让春桃在一旁照看,自己走出木屋。

陈护卫正在屋前空地上,用匕首削尖几根木棍,做成简易的拒马和绊索,布置在通往山坳入口的狭窄小径旁。见她出来,他停下动作:“大娘子,周围大致看过了。

这山坳三面是陡峭山崖,只有我们来的那条密道和前面这条溪流下山的小路。小路尽头是断崖,下方是深涧,人兽难行,算是天然屏障。只要守住密道口和这条小路,短时间内应可无虞。”

华兰点点头,心中并无多少宽慰。屏障再险,也是绝地。若被发觉,便是瓮中之鳖。“陈大哥,依你看,昨夜那锦衣卫逃脱,会引来多少人?隐先生他……能应付吗?”

陈护卫面色凝重,沉吟片刻才道:“锦衣卫行事,最重线索。那人既已深入此谷,窥见秘密,又被隐先生所伤,无论他能否活着出去报信,其同僚必会循迹而来。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隐先生……昨夜属下虽未亲眼目睹交手过程,但后来在瀑布附近,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奇特的焦苦味,似是某种特制毒物。

隐先生既能识破对方路数,出手狠准,又有用毒之能,绝非寻常医者。他既选择留下,想必有所凭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对方若真是北镇抚司的缇骑,且是奉命专程探查‘异常’,所图恐非小。一旦确认此地有异,调集的人手恐怕就不仅仅是几个探子了。”陈护卫眼中忧色深重,“届时,隐先生纵有通天之能,怕也独木难支。况且,我们并不知那洞中……”

他话未说尽,但华兰明白。洞中囚徒,是比锦衣卫更大的变数。昨夜那声嘶吼,绝非寻常病人所能发出。

“我们如今,只能依隐先生安排,暂避于此,静观其变。”华兰望着密道方向那一片藤蔓垂挂、毫无破绽的山壁,低声道,“陈大哥,还要劳烦你,多留意谷外动静。若有任何异常,我们……需早做打算。”

“属下明白。”陈护卫肃然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山坳里的生活平静得近乎凝滞。每日,华兰督促承志温习早前学过的字,教承业辨认些简单的草木。

春桃带着两个孩子采摘附近可食的野果、嫩蕨。陈护卫和手下则轮流警戒,并尝试用削尖的木棍、藤索制作些简易的捕猎工具,偶尔能在溪流浅滩叉到几尾鱼,改善饮食。

但这份平静,如同笼罩山坳的、终日不散的薄雾,看似轻柔,却沉闷压抑,将每个人心头的惶惑与等待无限拉长。

华兰夜里常被细微声响惊醒,凝神细听,却只有风声、水声、夜枭偶尔的啼鸣。她总会不自觉摸向枕下那个灰色布袋,指尖触到冰凉药包粗糙的油纸,才能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定。

隐泉和阿沅音讯全无。那幽深的密道入口,每日被陈护卫小心检查,毫无开启过的痕迹。他们仿佛被遗忘在这与世隔绝的角落,又仿佛悬在蛛丝上,不知何时会坠入深渊。

直到第五日黄昏,变故的征兆,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降临。

那日天气阴沉,山间雾气格外浓重,十步之外已难辨人影。负责在较高处一块岩石上瞭望的手下匆匆来报:“陈头儿,大娘子,有些不对。”

华兰与陈护卫立刻随他爬上岩石。浓雾弥漫,只能隐约看到下方他们来时那个山谷的大致轮廓。往日此时,瀑布轰鸣声清晰可闻,水汽在夕阳下常映出虹彩。但今日,瀑布的方向一片死寂。

不,并非完全死寂。若有若无的,一种低沉而持续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摩擦震颤的“嗡嗡”声,穿透浓雾,极其微弱地传来。与此同时,那片天空的雾气,似乎隐隐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极淡的灰绿色调,与周围灰白雾气迥异。

“水声停了。”陈护卫脸色一变,“要么瀑布上游被截断,要么……”他看向华兰,没有说下去。

要么,是谷中发生了巨大的变故,影响了瀑布,甚至可能改变了地形。

“那声音,那雾的颜色……”华兰心悸不已,那灰绿色,让她瞬间想起囚洞中幽绿的光芒。

“是毒瘴,还是……别的什么?”陈护卫凝神细听片刻,摇头,“辨不真切。但绝非好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山坳里、被春桃看着的承业,忽然哭闹起来,小手指着瀑布方向,口齿不清地嚷着:“怕……绿光……里面有人哭……”

华兰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向儿子。承业年纪小,表达不清,但“绿光”、“有人哭”这几个词,像冰锥刺进华兰心里。孩子能感应到?那洞中的存在,隔着山崖、浓雾,依然能影响年幼敏感的心神?

她快步下去,将哭闹的承业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抚,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承志也跑了过来,小脸发白,拉着她的衣袖:“阿娘,弟弟怎么了?我也觉得心里慌慌的,好像……好像有很重的东西压着。”

连承志也有感应?华兰看向陈护卫,对方显然也听到了孩子们的话,面色凝重至极。

“陈大哥,我……”华兰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咻——嘭!”

一声尖锐的、仿佛哨子般的厉啸,猛地从他们之前所在山谷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声音不算特别响亮,但在群山回荡中异常清晰。

与此同时,一片赤红色的光芒在浓雾中猛地一闪,即使隔着山崖和密林,也能看到那瞬间映亮雾气的红光!

是信号!某种特制的、能在雾天清晰传递的烟火信号!

“是锦衣卫的召集信号,还是求援?”陈护卫失声道,握紧了手中的刀。

答案很快揭晓。赤红光芒闪过不久,另一个方向——似乎是更远处的山岭,也升起了一道类似的、但颜色略暗的赤红信号,遥遥呼应!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不同方向,先后有五六道赤红信号升起,虽远近不一,但隐约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态势,目标似乎都指向隐泉所在的那片山谷!

锦衣卫不止一队!他们早已在周边布控,此刻正在集结,或者……已经发动!

华兰手脚冰凉,抱着承业的手臂不住颤抖。承业已被那接连的怪响和红光吓住,止了哭,只把脸埋在她怀里哆嗦。承志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小身子也在发颤。

“他们……动手了。”华兰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陈护卫死死盯着信号升起的方向,猛地转身:“大娘子,此地恐怕也不安全了!那些信号的位置,最近的一处,离我们可能不过数里山路!一旦他们拿下隐谷,必定会搜查周边所有可能藏身之处!这条密道……”他看向那被藤蔓掩盖的入口,眼中闪过决绝。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发现密道?”华兰心往下沉。

“不确定,但不得不防。”陈护卫快速道,“为今之计,我们必须立刻做好撤离准备!一旦发现敌人逼近此山坳的迹象,必须马上从溪流下游那条小路离开,趁夜色和浓雾,遁入深山!”

“可下游是断崖深涧……”

“属下白日探查过,断崖并非完全垂直,有一处植被异常茂密,藤蔓纠结垂下,或可攀援而下。只是极为险峻,且不知下方究竟通往何处。”陈护卫语气急促,“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华兰看着怀中受惊的孩子,又看看面色惶急的春桃和一脸决死的陈护卫,知道已无选择。隐泉和阿沅生死未卜,外敌大举压境,这看似隐秘的山坳,转眼就可能成为绝地。

“好!”她咬牙,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与对文绍、对隐泉下落的揪心,“立刻准备!轻装,只带必需之物和干粮饮水!春桃,帮孩子们穿厚实些,绑紧衣裤,便于行动!”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气氛紧张欲裂。孩子们被匆匆套上最保暖的旧袄,小包袱里塞上几块硬饼。陈护卫和手下将必要物品打包,检查兵器,又用泥土匆忙掩盖生活痕迹。

就在这时,那一直隐约传来的、低沉的“嗡嗡”声,陡然加剧!变成了某种沉闷的、仿佛地底巨兽咆哮般的轰鸣!与此同时,之前山谷方向的天空,那片灰绿色的雾气猛然翻滚起来,颜色迅速加深,并向四周扩散!即使在这山坳里,众人都感到脚下大地传来隐隐震动!

“怎么回事?!”春桃惊呼。

陈护卫趴在地上侧耳倾听,脸色骤变:“地动?不……像是……巨大的崩塌声!从隐谷方向传来的!”

崩塌?华兰瞬间想到那囚洞,那瀑布,那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幽谷。隐泉做了什么?还是那洞中的“病人”引发了什么?

未及细想,更令人骇然的事情发生了。

“呀——!”怀中的承业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嘶喊,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双眼竟然在瞬间翻白,眼瞳深处,似乎有极淡的、诡异的绿芒一闪而过!

“承业!承业你怎么了?!”华兰魂飞魄散,紧紧抱住儿子,触手却一片滚烫。

“阿娘!弟弟!”承志也吓坏了,扑过来想拉弟弟的手。

“别碰他!”陈护卫急喝,他看出情况诡异,绝非寻常急病。

华兰手忙脚乱地去摸那个灰色布袋,抖着手拿出里面的药包,却不知该用哪种。隐泉给的药,有治这种“症状”的吗?

就在此时,承业的抽搐突然停止了。他软软地瘫在华兰怀里,小脸惨白,呼吸微弱,但眼白中的绿芒已然消失,只是眉心处,似乎多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若不细看绝难发现的暗红色印记,像是一粒微缩的血痣。

“承业?承业?”华兰颤抖着呼唤,探他鼻息,虽然微弱,但尚有。

“大娘子,你看!”春桃突然指着承业的小手。

只见承业原本紧握成拳的右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掌心朝上。那小小的、稚嫩的掌心正中,赫然用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暗红色液体,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极其简单却让人莫名心悸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

这绝不是承业自己能画出来的!他才多大?而且,那暗红色的痕迹,正迅速变淡、消失,仿佛被皮肤吸收了一般,转眼间,掌心只剩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华兰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闪过囚洞中那双在幽绿光芒中深不见底的眼眸,想起那被铁链锁住的枯槁身影。是那个“病人”?他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影响了承业?留下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标记?联系?还是……诅咒?

“走!立刻走!”陈护卫的吼声将华兰从惊骇中拉回现实。他已然看到,远处浓雾中,隐约有星星点点的、快速移动的火把光芒,正朝着这个山坳的大致方向而来!伴随着隐约的、此起彼伏的尖锐哨音——那是锦衣卫在复杂山林中保持联系和驱赶搜素的工具!

追兵,竟然来得如此之快!是因为方才的天地异动指引了方向,还是他们早已大致锁定了这片区域?

再也顾不上深究承业掌心的诡异符号和隐谷的惊天剧变,华兰用襁褓将昏睡的承业牢牢缚在胸前,一把拉起吓呆的承志,嘶声道:“走!跟着陈护卫!”

陈护卫一马当先,挥刀砍开溪流边茂密的灌木,露出那条陡峭湿滑的下山小径。两名手下搀扶着腿软的春桃,华兰拉着承志,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入浓雾弥漫、前途未卜的深山莽林。

身后,那低沉如兽吼的轰鸣仍在继续,灰绿色的诡异雾霭正在扩散,赤红色的信号不时在雾中明灭。而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和更加未知的、弥漫着杀机与迷雾的重重山渊。

华兰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隐谷方向。那里,曾是她和孩子们暂时的庇护所,如今,却仿佛成了一个正在张开巨口的、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涡。

文绍,你若还活着,此刻又在何方?可知道你的妻儿,正被迫走向更深、更险的绝地?

没有答案。只有怀中承业微弱的呼吸,和手中承志冰凉颤抖的小手,提醒着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孩子们,闯出去。

她咬破嘴唇,以疼痛压下翻涌的恐惧与绝望,转身,决然地跟上陈护卫的背影,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雾障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