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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扬州

知否之华兰正传

卢少安当街受辱、磕头求饶的消息,如同在扬州这锅看似平静的温油里,猛地泼进一瓢冰水,炸开了锅。

定北伯袁文绍不仅来了扬州,还带着雷霆手段,毫不留情地当众撕破了盐商的脸面。这不再仅仅是后宅夫人受点委屈、可以含糊过去的“小事”,而是代表着朝廷整顿盐政的利剑,已然悬在了江南盐商头顶,随时可能斩落。

卢有才府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卢少安跪在祠堂里,被他爹用家法打得皮开肉绽,鬼哭狼嚎。卢有才脸色铁青,在厅中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爹!爹!儿子知错了!饶了儿子吧!”卢少安的哀嚎从祠堂隐约传来。

“闭嘴!你这个孽障!”卢有才猛地停下脚步,朝祠堂方向怒吼,“我千叮万嘱,让你最近夹着尾巴做人!你倒好,跑去当街招惹那个煞星!你是嫌我们卢家死得不够快吗?!”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低声劝道:“老爷息怒,事已至此,打骂少爷也无济于事。那袁文绍当街亮明身份,又说出那番话,分明是借题发挥,意在敲山震虎。咱们得赶紧想法子应对。”

“应对?怎么应对?!”卢有才烦躁地扯了扯衣领,“曹鉴就是前车之鉴!这个袁文绍,心狠手辣,油盐不进!他如今奉旨整顿盐务,手里有尚方宝剑!咱们那些事,经得起查吗?!”

师爷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老爷,明着对抗自然不行。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袁文绍再厉害,到了江南,也是孤身一人……至少明面上是。咱们在扬州经营多年,上至府衙,下至漕帮,哪处没有咱们的人?他想要查,也得有证据,有人敢替他查才行。”

卢有才目光闪烁:“你的意思是……”

“拖,耗,暗中使绊子。”师爷阴恻恻道,“盐场账目可以‘失火’,关键证人可以‘暴病’,漕运关卡可以‘拥堵’……总之,让他查无可查,寸步难行。他既然是来‘养病’的,咱们就让他‘好好养病’。拖到他不得不回京,或者……圣上对他失了耐心。”

卢有才沉吟不语。这确实是惯用的法子,以往京里来查案的官员,不少就是这么被“请”走的。可袁文绍……他想起那日街头上,那双冰冷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没底。

“还有,”师爷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老爷别忘了,京城里,想让他不好过的,可不止咱们。承恩公府那边……贵妃娘娘能咽下曹鉴那口气?只要咱们这边把水搅浑,再设法递个话过去……”

卢有才眼神一亮,缓缓点了点头:“嗯……你去安排。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把柄。另外,给其他几家递个信,约个时间,好好商议商议。这可不是咱们卢家一家的事。”

“是!”

与此同时,袁文绍的船上。

烛光下,袁文绍刚刚写完给皇帝的密奏,详细禀报了抵达扬州后的所见所闻,包括卢少安当街挑衅、盐场疑似账目不清、漕运环节盘剥苛刻等情状,并附上了初步的查证线索。他将奏折用火漆封好,交给胡管事。

“用最快的渠道,密呈御前。”

“是。”胡管事郑重接过,迟疑道,“伯爷,今日之事,怕是打草惊蛇了。卢家乃至整个江南盐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在明,他们在暗,接下来恐怕……”

“我知道。”袁文绍走到窗边,望着漆黑江面上零星渔火,“惊了蛇,才能看到它们往哪里窜。我在京中,他们可以阳奉阴违,可以拖延塞责。如今我到了这里,他们要么收敛,要么……必有动作。有动作,就会有破绽。”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让你联络的人,有消息了吗?”

胡管事低声道:“按伯爷吩咐,已暗中接触了盐场几个不得志的老灶户,还有漕帮里两个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的小头目。他们手里,似乎都有些东西,但……不敢轻信,也不敢轻易拿出来。”

“慢慢来,不着急。告诉他们,只要所言属实,能提供确凿证据,本爵保他们性命无忧,事后必有重赏。”袁文绍顿了顿,“另外,从明日起,你带几个人,以采买药材、探访名医为名,去几个关键的盐场和漕运码头转转,不必刻意打听,只多看,多听。”

“老奴明白。”

“还有,”袁文绍揉了揉眉心,连日奔波和思虑,腿伤处又隐隐作痛,“盛府那边,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务必保证夫人和小公子们的安全。尤其是出入之时,更要谨慎。”

“伯爷放心,早已安排妥当。”

袁文绍点点头,挥手让胡管事退下。舱内恢复寂静,只余江水轻拍船舷的声音。

他独自坐在灯下,取出那枚皇后赏赐的南珠,在指尖缓缓转动。珠光温润,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沉。

江南这块硬骨头,比他预想的更难啃。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卢少安不过是个纨绔,真正的较量,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但他不能退。盐政之弊,关乎国本,也关乎无数灶户、百姓的生计。曹鉴、刘德海倒了,只是开始。若不能趁势彻底整顿,用不了多久,又会有张鉴、王德海冒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已是箭在弦上。皇后示好,圣上倚重,朝野瞩目。若他在江南无功而返,甚至铩羽而归,那么之前积攒的一切威望、圣眷,都将大打折扣。那些被他触怒的利益集团,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他输不起。

“爹爹。”舱外传来承志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睡意。

袁文绍收起南珠,敛去眼中厉色,温声道:“进来。”

舱门被推开一条缝,承志穿着寝衣,光着脚丫,抱着个小枕头,怯生生地探进头来:“爹爹,我睡不着。”

袁文绍起身走过去,将他抱起来:“做噩梦了?”

“没有。”承志摇摇头,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道,“我想和爹爹睡。”

袁文绍心中微软,抱着他走到榻边,将他塞进被窝:“好,今晚跟爹爹睡。”

承志乖乖躺好,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袁文绍:“爹爹,今天那个坏人,还会来吗?”

“不会了。”袁文绍替他掖好被角,“爹爹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嗯!”承志用力点头,忽然又问,“爹爹,我们是坏人吗?为什么那个坏人好像很怕你,又很恨你?”

童言无忌,却问到了关键。袁文绍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爹爹不是坏人,但爹爹在做一些事,可能会让一些做了坏事的人害怕,甚至怨恨。

承志,你要记住,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对的事情。有时候,做对的事,比做错的事,更难,也更危险。”

承志似懂非懂,眨眨眼:“就像爹爹以前在边关打坏人一样吗?”

袁文绍笑了笑,摸摸他的头:“有点像。不过这里的‘坏人’,藏得更深,用的手段也不一样。睡吧,明天爹爹带你去吃扬州有名的蟹黄汤包。”

“真的?”承志眼睛一亮,终于有了睡意,嘟囔着“蟹黄汤包”,慢慢闭上了眼睛。

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袁文绍心中一片柔软,也更多了几分坚定。他要扫清的,不仅是朝堂的积弊,更是要为承志、承业,还有天下如他们一般的孩子,创造一个更清明的世道。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激荡。

袁文绍依旧每日去盛府陪伴华兰和孩子们,偶尔带着他们游湖赏景,仿佛真的只是来探亲养病。但他明显感觉到,盛府周围窥探的视线多了,华兰和孩子们出门时,也总有形迹可疑的人在远处徘徊。

胡管事派出去“采买”的人,在盐场和码头也遇到了各种“意外”和刁难,不是道路“恰好”维修,就是管事的“恰好”不在。

这日,袁文绍正在盛府书房与盛长柏对弈,胡管事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看了眼盛长柏,欲言又止。

盛长柏会意,起身道:“我去看看母亲那里可要添茶。”便退了出去。

“伯爷,”胡管事这才低声道,“咱们派去淮安盐场的人,回来报信,说……盐场三天前走了水,烧掉了近三年的旧账房。火起得蹊跷,救火的人赶到时,已烧得差不多了。盐场大使说是灶户不慎打翻油灯所致,已抓了几个灶户顶罪。”

袁文绍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年旧账……”他声音冰冷,“烧得真是时候。可有人伤亡?”

“据说烧死了两个老账房,都是夜里值守的。家人已被盐场用银子打发了。”胡管事道,“还有,咱们暗中接触的那个老灶户,前天夜里……失足掉进自家水塘淹死了。地方里正已结了案,说是醉酒失足。”

“醉酒失足?”袁文绍冷笑,“他祖祖辈辈在盐场边上住,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会在自家水塘淹死?”

胡管事低头:“是。另外,漕帮那边也传来消息,咱们联络的那两个小头目,一个‘突发急病’在家休养,不见外客;另一个……昨日押船时,与另一伙人起了冲突,被打断了腿,如今躺在床上,也说不了话了。”

杀人灭口,销毁证据,切断线索。干净利落,果然是地头蛇的手段。

“伯爷,他们这是在警告咱们,也是在清场。”胡管事忧心忡忡,“再查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袁文绍抬眸,眼中寒光凛冽,“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也越说明,咱们查的方向没错。烧了账本,死了人,就能一了百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能杀知情者,能烧账本,难道能把所有灶户的嘴都堵上?把所有经手的银子都变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盛开的玉兰花:“胡管事,你派人去查,盐场走水那夜,除了死的两个账房,还有谁当值?谁最先发现火情?谁指挥救火?烧死的账房家里,除了银子,还得了什么‘嘱咐’?那个‘失足’的老灶户,平日与谁往来密切?死前可有什么异常?还有漕帮断腿的那个,跟他起冲突的是哪伙人?因何起冲突?一桩桩,一件件,给我细细地、不动声色地查。”

“是!”胡管事见伯爷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斗志更盛,精神一振。

“另外,”袁文绍转身,“给京城英国公去信,将这里的情况详述,请他留意朝中动向,尤其是与扬州、盐务有关的奏折和风声。再……”他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给扬州知府衙门递个帖子,就说我旧伤复发,需寻访名医,久闻扬州有位姓宋的太医致仕后在此隐居,精于骨科,请府衙协助寻访。明日,我亲自去府衙拜会知府大人。”

胡管事一愣:“伯爷,您这是要……”

“他们想在暗处玩,我偏要走到明处。”袁文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是奉旨养病的定北伯,到了扬州,拜会一下地方父母官,请其协助寻医问药,合情合理。

我倒要看看,这位扬州知府,是打算继续装聋作哑,还是……敢不敢在我面前,也玩那些鬼蜮伎俩。”

“老奴明白了!”胡管事恍然大悟。伯爷这是要打草惊蛇之后,再敲山震虎,逼得对方不得不有所反应,同时也将部分事情摆到明面上,让对方有所顾忌。

当日下午,袁文绍的拜帖就送到了扬州知府衙门。知府赵德坤接到帖子,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

“他……他要来拜会我?”赵德坤年近五旬,为官还算谨慎,但也深知扬州水浑,这些年没少收盐商的“孝敬”。

定北伯的厉害,他早有耳闻,本以为这位爷只是来探亲,低调行事,自己只需面上恭敬,暗中配合盐商们将其“送走”便是。可如今,这位煞星竟要登门了!

“老爷,见还是不见?”师爷低声问。

“见!当然要见!”赵德坤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能递帖子,已是给了面子。若不见,岂不显得本官心中有鬼?快,准备一下,明日……不,今晚就下帖子,请伯爷过府饮宴,本官为他接风洗尘!”

“是。”

当晚,赵知府的请帖送到了袁文绍船上。袁文绍欣然应允。

次日傍晚,袁文绍只带了胡管事一人,乘轿前往知府衙门。赵德坤早已率僚属在门前等候,态度极为恭谨。

宴席设在知府衙门后花园的水榭中,精致而不失雅致。陪客的除了府衙几位主要官员,还有两位本地有名的乡绅,作陪气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德坤小心翼翼地敬酒,说着扬州风物,绝口不提盐务。袁文绍也神色如常,只问了些民生琐事,夸赞扬州繁华,又提起寻访名医之事。

“伯爷放心,下官已命人全力寻访宋太医下落,一有消息,立刻禀报。”赵德坤拍着胸脯保证。

“有劳赵大人了。”袁文绍举杯示意,话锋却轻轻一转,“本爵此番南下,一则养病,二则接眷。沿途见运河漕运繁忙,两岸民生也算安乐,可见赵大人治理有方。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前几日本爵携内子幼子闲游,偶遇一人,自称卢有才之子,言语颇为狂悖,竟当街拦阻内子去路,出言不逊。本爵甚为诧异,扬州乃人文荟萃之地,怎会有如此不知礼数的纨绔?莫非是家中管教不严,还是……有所倚仗?”

席间瞬间一静。赵德坤脸上的笑容僵住,背后冷汗涔涔。来了!果然还是提了!

“竟有此事?!”赵德坤作震惊状,一拍桌子,“这卢少安,平日就有些跋扈之名,没想到竟敢冲撞伯爷夫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下官定当严加训诫,让其父严加管教!”

“哦?只是管教?”袁文绍放下酒杯,声音淡了几分,“本爵离京前,曾查阅卷宗,记得这卢有才,似乎与前户部侍郎曹鉴贪墨案有些牵连?虽说后来戴罪立功,但家风如此,子嗣如此,难免令人疑虑,其是否真心悔过,又是否……依旧做着些不甚妥当的营生?”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和质疑。陪坐的官员和乡绅个个噤若寒蝉,低头不敢言语。

赵德坤脸色发白,强笑道:“伯爷明鉴,卢有才经曹案之后,已然收敛,专心商事。其子顽劣,或是一时糊涂。下官定当严加申饬,令其闭门思过。至于其商事是否妥当……下官身为地方官,自当依法督察,绝不容情。”

“有赵大人这句话,本爵就放心了。”袁文绍似乎满意了,重新端起酒杯,“本爵相信,在赵大人治下,扬州定是法度严明,商贾守法。来,赵大人,本爵敬你一杯,愿扬州政通人和,百业兴旺。”

“不敢不敢,下官敬伯爷!”赵德坤连忙举杯,一饮而尽,只觉得这酒辛辣无比,直烧到心里。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送走袁文绍,赵德坤回到书房,瘫坐在太师椅上,只觉浑身虚脱。

“老爷……”师爷担忧地唤道。

“他这是在逼我表态啊……”赵德坤苦笑,“一边是手握实权、圣眷正隆的定北伯,一边是盘踞扬州、树大根深的盐商……我这是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老爷,咱们是否……”师爷做了个手势。

“不可!”赵德坤断然道,“袁文绍不是寻常京官,他敢只身南下,必有后手。今日他看似给了台阶,只提卢家小子无礼,实则句句敲打,意指盐务。我若此时明着偏袒盐商,岂不是自寻死路?曹鉴、刘德海的下场,你没看见吗?”

“那……盐商那边如何交代?”

“交代?”赵德坤揉着太阳穴,“让他们自己擦干净屁股!别留下把柄!至于这位爷……他想查,就让他查。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查出些小鱼小虾,咱们就秉公办理。真要查到根子上……”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也得有真凭实据!否则,我这扬州知府,也不是泥捏的!”

师爷会意:“是,老爷。那卢家那边……”

“告诉卢有才,管好他那个孽障儿子!再惹出事端,本官第一个办他!”赵德坤烦躁地挥手,“另外,袁文绍要寻的那个宋太医,给我好好找,务必‘找到’!他要养病,就让他好好‘养病’!”

“明白。”

夜色中,袁文绍的轿子平稳地行驶在回码头的路上。轿内,他闭目养神。

胡管事在轿旁低声道:“伯爷,今日敲打,赵德坤似乎怕了。”

“他不是怕,是在权衡。”袁文绍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地方官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源。我今日给他压力,他便会去压盐商。盐商被压,要么收敛,要么……狗急跳墙。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有利。”

“伯爷英明。”胡管事佩服道,“只是,盐商若真被逼急了……”

“那就最好。”袁文绍望向窗外流转的灯火,声音冷冽,“我正等着他们跳出来。只有他们动了,我才能看清楚,这江南的池子里,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又连着京城的哪座庙堂。”

他顿了顿,想起离京前英国公的叮嘱,想起华兰担忧的眼神,想起承志懵懂的问题。

前路艰险,但他别无选择。

这江南的风雨,既然避不开,那便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倒要看看,是他这把天子之剑利,还是这江南盘根错节的网,更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