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工作人员终于走过来,礼貌地请他们下台。浩星松开手,陆翰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舞台。
后台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苍白。有选手在练琴,有家长在递水,有老师在翻谱子。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后台永远是这样,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陆翰辰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他把琴盒放在膝盖上,打开,检查了一遍琴弦和琴弓。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拉完都要检查。
浩星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你坐。”陆翰辰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浩星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没有碰到。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陆翰辰低着头,看着琴盒里的琴,“是认真的吗?”
“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陆翰辰沉默了几秒,把琴盒合上,拉好拉链。
“那你知不知道,两个男的——”
“知道。”
“别人会怎么说——”
“不在乎。”
“你家里人——”
“我会处理。”
陆翰辰转过头看着他。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但他眼睛里有光,不是舞台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什么都想好了?”陆翰辰问。
“想好了。”
“什么时候想好的?”
浩星想了一下。
“你第一次在我肩膀上睡着的那天晚上。”
陆翰辰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浩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翰辰听得见,“我想我为什么会去琴房,为什么会帮你揉手,为什么会怕你不理我。我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不是因为皮肤饥渴症才需要你。”
陆翰辰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问。
浩星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帮我贴创可贴的时候。你的手碰到我的手腕,你的表情变了。我以为是我的错觉,但后来每次碰到你,你都会多停一秒。”陆翰辰的声音很轻,“我去查了皮肤饥渴症。症状和你的表现一模一样。”
浩星沉默了很久。
“你查了,还让我碰你?”
“嗯。”
“为什么?”
陆翰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因为我也想碰你。”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响,像鼓点。等脚步声远了,陆翰辰才继续说话。
“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是有原因的。我以为你就是那种很喜欢肢体接触的人。后来查了才知道,你不是喜欢,你是需要。”他顿了一下,“但我发现我不在乎。你需要碰我,我就让你碰。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不碰我的时候,我也很想你碰我。”
浩星伸出手,握住了陆翰辰放在膝盖上的手。
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
远处有人在拉大提琴,低沉的旋律像水一样漫过来。
“所以你不是因为病才来找我的,”陆翰辰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对吗?”
“对。”
“那你是为什么?”
浩星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拉琴的时候很好看。因为你吃饭很慢。因为你被人欺负了不会还手,但会护着琴盒。因为你睡着后会往热源蹭。因为你说‘谢谢’的时候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停了一下,“因为你让我觉得,活着没那么累。”
陆翰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他哭了太多次了。但他控制不住。
“你真的很奇怪。”他说,声音哑哑的。
“你说过了。”
“因为你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陆翰辰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眼泪,吸了一下鼻子。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问。
“你想算什么?”
“我在问你。”
浩星握紧他的手。
“男朋友。”
陆翰辰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火烧过。
“你再说一遍。”
“男朋友。”
“再说一遍。”
“男朋友。”
陆翰辰把脸埋进浩星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浩星没有听清。
“什么?”
“我说,你别说了。”陆翰辰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再说我就真的走不动了。”
浩星笑了一下。很短,但陆翰辰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震动。
“你在笑?”陆翰辰抬起头。
“没有。”
“你在笑,我感觉到你肩膀在抖。”
“抽筋。”
“你每次说抽筋都是假的。”
浩星看着陆翰辰红透的耳朵和湿漉漉的睫毛,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否认。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喊:“陆翰辰!评委找你!”
陆翰辰站起来。他的手还握着浩星的手,没有松开。
“我去一下。”
“嗯。”
“你等我。”
“等。”
陆翰辰松开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浩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回去之后再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我要录下来。”
浩星看着他。
“好。”
陆翰辰笑了。不是月牙,不是梨涡,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和在舞台上一模一样。
他转身跑了。
浩星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过陆翰辰的那只手。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
然后他握紧拳头,贴在胸口。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皮肤饥渴症。
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未来是可以期待的。
走廊尽头,有人哼起了歌。
旋律很轻快,轻快到几乎有点没心没肺。但仔细听,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像一个人笑着笑着突然红了眼眶。
浩星听出来了。
是《朗朗晴天》。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琴声在走廊里回荡,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把他整个人包住。
他想,如果每天都能听到这首曲子,也挺好的。
不。
是很好。
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