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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谋已久的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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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星开始去琴房了。

他不是音乐生,没有理由去琴房。但他就是去了——每天都去。

第一天,他“恰好”路过琴房楼下,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琴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他带了一瓶水,放在琴房门口,敲了两下门就跑了。

第三天,陆翰辰在走廊里叫住他。

“昨天那瓶水是你放的?”

浩星把脸别过去:“不是。”

“瓶盖上贴了张纸条,写着‘给拉琴的人’。”陆翰辰歪着头看他,“字迹跟你写作业的字一模一样。”

“……巧合。”

陆翰辰笑了,没有拆穿他。

但从那天开始,浩星不再“路过”了。他直接走进琴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假装在刷什么东西。

陆翰辰练琴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会忘记旁边有人。他拉琴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浩星从手机屏幕上方偷偷看他,看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奔跑,看他脖颈夹琴时绷出的线条,看他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拨一下琴弦确认音准。

琴房里只有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有一次陆翰辰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一直盯着我。”

浩星迅速低头看手机:“没有。”

“你手机拿反了。”

浩星低头一看——屏幕朝下,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来:“我在自拍。”

陆翰辰笑得差点拿不稳琴弓。

浩星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梨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开始期待那个笑容。

不只是因为皮肤饥渴症。

是因为那个笑容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不是被利用,是被一个人真心地、毫无防备地笑。

第四天,陆翰辰练完一首曲子,突然把琴放下,走到浩星面前。

“你今天带吃的了吗?”

“没有。”

“那你昨天带的那个饭团,在哪买的?”

“食堂。”

“哪个窗口?”

“二楼左边第三个。”

陆翰辰点了点头,转身去拿琴。

浩星站起来:“你饿了?”

“还好。”

“我去买。”

陆翰辰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饿吗?”

“我没说我不饿。”

浩星走出琴房,去食堂买了两个饭团、两盒牛奶、一袋小饼干。回来的时候,陆翰辰还在练琴。

他把东西放在琴谱架旁边,坐下来。

陆翰辰看了一眼那堆食物,又看了他一眼。

“你买这么多?”

“怕你不够。”

陆翰辰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吃东西的时候会把脸颊撑得鼓鼓的,像小仓鼠。

浩星看着他,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凉的。

“浩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又是这个问题。

浩星把牛奶盒捏扁了一点:“顺路。”

“你每天都‘顺路’到琴房?”

“琴房在食堂和宿舍中间。”

“但你宿舍在东边,琴房在西边。”陆翰辰歪着头看他,“你每天要绕一大圈。”

浩星沉默了。

他没想到陆翰辰会注意到这个。

“可能……”他顿了一下,“我不太想回宿舍。”

这是真话。宿舍太安静了。四个人一间,但那三个人要么打游戏要么打电话,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在宿舍里像一件多余的衣物,不合时宜那种。

陆翰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那你以后可以多来。”他说,声音很轻,“反正我每天都在这。”

浩星的心脏跳了一下。

“你不嫌我烦?”

“不嫌。”陆翰辰低头咬了一口饭团,“有人陪着,挺好的。”

第五天,浩星带了一个暖手宝。

阳城的十月已经开始冷了,琴房没有暖气,陆翰辰练完琴手指冻得发红。

“伸手。”浩星说。

陆翰辰把手伸出来。

浩星把暖手宝塞进他手里,然后——他顿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手把陆翰辰的手连同暖手宝一起包住了。

只有三秒。

他数过了。

三秒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脸转向窗外。

“暖了就说。”他的声音很平。

陆翰辰低头看着被捂热的手,耳朵尖红了一点。

“……暖了。”

浩星没有看他。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六天,浩星没有去琴房。

不是不想去。是他突然害怕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陆翰辰的脸——他笑的样子,他低头吃饭的样子,他把琴盒抱在怀里的样子,他耳朵尖泛红的样子。

他的皮肤开始发痒。

不是过敏的那种痒。是更深处的、骨头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的痒。他抓了抓手臂,抓出几道红痕,但还是痒。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被子很软,但没有温度。

他想起了陆翰辰的手。想起他把暖手宝塞过去时指腹传来的触感,想起那三秒钟里陆翰辰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不是躲,是回应。

浩星猛地睁开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有病。”他对自己说,“你真的有病。”

第七天,他还是去了。

琴房里没有琴声。

浩星站在门口,心脏突然缩了一下。他推开门——琴谱架倒在地上,谱子散了一地,琴盒被踢到墙角。

陆翰辰蹲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肩膀没有抖,呼吸很平。但他把整个人缩得很小很小,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浩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他。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等。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陆翰辰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嘴唇上有牙印——他咬过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嗯。”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来了。”

沉默。

陆翰辰伸出手,碰了碰浩星的袖口。很轻,像怕烫到手。

浩星没有动。

陆翰辰又碰了一下,这次是指尖——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浩星的手背。

浩星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冬天冻僵的手突然泡进温水里。像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地面。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出手,把手背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他没有去握陆翰辰的手。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一个邀请,不是强迫。

陆翰辰看着那只手,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搭指尖。

只有接触,没有交握。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琴房的角落里,手指搭着手指,谁都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长的、亮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浮,像很小很小的星星。

“他们又来了?”浩星终于开口。

“嗯。”

“琴没事吧?”

“没事。”陆翰辰的声音闷闷的,“琴没事就行。”

沉默。

陆翰辰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抽走,是往浩星的方向又挪了半厘米。

浩星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觉得陆翰辰一定听见了,因为这间琴房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频率。

“浩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浩星看着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指。

他想说“因为你让我不痒了”。想说“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怕孤独的人,却也是我最不想让他孤独的人”。想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停不下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手指微微张开,让陆翰辰的手滑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很轻。轻到随时可以抽走。

陆翰辰没有抽走。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睫毛颤了一下。

“……你的手好暖。”他说。

浩星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感受从指尖传来的温度。

那种“渴”,在这一刻,终于不渴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琴房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和夕阳的余晖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

他们就那样蹲在角落里,手扣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

久到浩星的腿开始发麻。

久到陆翰辰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他快睡着了。

“翰辰。”

“……嗯。”

“起来。”浩星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蹲久了腿会麻。”

陆翰辰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快要冬眠的猫。

浩星站起来,腿果然麻了,踉跄了一下。

陆翰辰笑了一声——很轻,带着鼻音,像刚睡醒。

“你也麻了。”

“……闭嘴。”

浩星把他拉起来。陆翰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额头撞在浩星的肩膀上。

就一下。

然后他退开了。

“对不起。”他说,耳朵又红了。

浩星看着那个红透的耳尖,突然很想伸手碰一下。

他没有。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

“明天还来吗?”陆翰辰问。

浩星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确定,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浩星不敢确认的东西。

“来。”他说。

陆翰辰笑了。

不是月牙,不是梨涡——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

浩星走出琴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扣过陆翰辰手指的那只手。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

然后他握紧拳头,贴在胸口。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皮肤饥渴症。

是因为——

他不敢想那个“因为”。

走廊尽头,路灯亮了。

阳城的夜晚来得很快。

浩星深吸一口气,把手插回口袋,走下楼梯。

身后,琴房的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出来,在他身后的墙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