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长、很沉、很疲惫的梦。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仿佛被什么厚重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的黑暗。身体很重,重得一动也不想动,丹田处空荡荡的,传来阵阵细微的、仿佛被淘空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隐痛。但奇怪的是,灵魂深处,却有一股微弱的、却异常坚定和温暖的暖流,在缓缓流淌,抚慰着她精神的疲惫和创伤。
是“永恒心印”……
她迷迷糊糊地想。是司砚留下的印记,在保护她,滋养她近乎枯竭的灵魂。
司砚……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黑暗。时予猛地惊醒过来,倏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灰白色、布满细密晶化纹路的天花板(如果那扭曲的晶簇穹顶能称之为天花板的话)。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晶岩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药草苦涩味,以及那股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晶化侵蚀气息。
她还活着。还在晶化迷阵里。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迷阵、叹息之影、银白圣光的爆发、极致的虚弱、紫色光茧的守护、以及最后那影子的消散……
“王后!您醒了!”一个嘶哑而充满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时予费力地转过头,看到青枫正半跪在她身边不远处,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苍白憔悴,身上缠满了染血的绷带,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岩刚和岩烈也靠坐在附近的晶柱下,同样伤势不轻,正闭目调息,听到动静也立刻睁开了眼,挣扎着想行礼。
“别动……”时予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她想坐起来,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丹田处的空虚和刺痛也让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王后,您伤得很重,灵力透支过度,又动摇了本源,需要静养。”青枫连忙劝阻,从旁边拿起一个水囊,小心翼翼地递到时予唇边,“这是用最后一点‘月华髓’和疗伤药调制的,您先喝一点。”
时予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温润微甜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一股清凉的药力,缓缓滋润着她干涸的经脉和脏腑,让她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我昏迷了多久?这里是……安全了吗?”她喘息着问,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周围的灰白晶簇依旧林立,但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攻击的“场”似乎减弱了许多,至少目前是静止的。那枚残破的腰牌,还静静地躺在她手边不远的地上。
“您昏迷了大概半个时辰。”青枫低声道,脸上闪过一丝后怕,“这里……暂时没有新的危险。那‘叹息之影’被王后您和……王上留下的守护之力净化后,这片区域的晶化迷阵似乎就稳定了下来,没有再发生剧烈变化。但属下不敢肯定能维持多久。”
王上留下的守护之力……是那枚紫色结晶。
时予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晶体,内里的紫色流光近乎完全停滞,如同最普通的石头,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与她灵魂深处“永恒心印”的共鸣,证明它还“活着”,只是力量耗尽了。
是它最后救了她。用尽了司砚留给她的、最后的守护之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担忧,涌上时予心头。结晶耗尽力,司砚那边……会不会受到影响?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叹息屏障”里吗?
“王上他……”时予刚开口,忽然,所有人——包括正在调息的岩刚岩烈——都猛地抬起头,看向迷阵深处的某个方向!
一股强大、冰冷、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的熟悉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疾驰而来!所过之处,周围的灰白晶簇似乎都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发出细微的、仿佛畏惧般的震颤和低鸣!
是司砚!他出来了!而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
时予的心脏,因为期待和担忧,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挣扎着想坐起来,青枫连忙扶住她。
仅仅数息之后,前方一处晶簇的拐角,一道深青色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流星,骤然冲出!
正是司砚!
他身上的披风早已不知去向,深青色的劲装多处破损,浸染着暗红近黑的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或许是屏障中幻象的)。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几缕被鲜血和汗水粘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他脸上、脖颈、手臂上,那些狰狞的黑色反噬纹路,此刻如同活着的毒蛇,疯狂地蠕动、蔓延,几乎要爬满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颜色深得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他的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紫眸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目光却锐利、冰冷、如同淬了火的寒铁,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燃烧生命般的执念。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即裂、却依旧要斩断一切的绝世凶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合了极致虚弱与极致危险的恐怖气息!
“王上!”青枫三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司砚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司砚的目光,在冲出拐角的瞬间,就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在了被青枫扶着的、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时予身上。
当看到她虽然虚弱,但呼吸平稳,眼神清亮,确实还“活着”的瞬间,司砚眼中那仿佛要焚毁一切的疯狂执念,似乎才猛地一滞,随即如同潮水般褪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后怕,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失而复得般的松懈。
但他没有立刻冲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和强压下的痛苦而急促起伏,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又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时予也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比离开紫宸殿时糟糕了十倍不止的模样,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和疯狂蔓延的反噬纹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问他怎么样,想让他别硬撑,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两人就这样,隔着短短数丈的距离,在死寂的晶簇迷宫中,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味、晶化的冰冷,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氛围。
最终还是司砚,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前迈出了一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但他很快稳住,然后,又是一步,又一步……朝着时予走来。
每一步,都似乎耗尽了他巨大的力气,牵动着体内的伤势和反噬,让他额角青筋暴跳,冷汗涔涔,嘴角又有新的血迹渗出。但他没有停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时予。
终于,他走到了时予面前,停下。微微垂眸,看着坐在晶岩上、仰着脸、泪流满面看着他的女孩。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一颗滚落的泪珠。指尖冰凉,触感却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
“别哭……”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痛楚,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来了。”
短短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最后支撑的力气。说完,他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前倒去!
“司砚!”时予失声惊呼,用尽全身力气伸手想要扶住他。
旁边的青枫也眼疾手快,连忙一同搀扶。
司砚的身体重重地压在了时予和青枫身上,虽然他已经竭力控制,但那分量依旧让本就虚弱的时予闷哼一声。他几乎立刻便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紧紧抓住了时予扶住他的手,抓得那么用力,指节泛白,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快!丹药!”时予急声道,眼泪流得更凶。
青枫连忙从司砚怀中摸出药瓶,倒出几枚品质最高的疗伤和压制反噬的丹药,小心地喂入他口中,又助他化开药力。
好一会儿,司砚急促紊乱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人依旧昏迷不醒,只是抓着时予的手,力道稍稍松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放开。他身上的反噬纹路,在丹药的作用下,蔓延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但并未停止,依旧狰狞可怖。
“王上伤势太重,反噬彻底失控,又强行突破‘叹息屏障’,耗尽了最后的心力……”青枫检查着司砚的状况,脸色极其难看,“必须立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王上静养调息,否则……”
否则,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后面的话,青枫没有说,但时予明白。
可是,在这危机四伏、退路已断的晶化迷阵中,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时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前方——迷阵的更深处,也是“永恒心印”感应中,那股终极混乱与黑暗气息传来的方向。
“晶化之源”……必须尽快到达那里。只有找到“永恒晶心”,或者解决“混乱核心”,才有可能真正救司砚,救蝶族。留在这里,只是等死。
“我们……必须继续前进。”时予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青枫,岩刚,岩烈,你们还能动吗?”
“能!”三人毫不犹豫地回答,尽管每人都伤势沉重。
“好。”时予深吸一口气,看着昏迷中依旧紧抓着自己手的司砚,又看了看前方那片更加幽深、气息更加恐怖的晶簇迷宫,“休息一刻钟,处理伤口,恢复一点力气。然后,我们出发。”
“王后,您的身体……”青枫担忧道。
“我没事。”时予摇头,目光落在司砚苍白的脸上,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在,我就没事。”
一刻钟的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飞快流逝。青枫三人抓紧时间处理了身上最严重的伤口,又服用了一些恢复体力的丹药。时予也尝试着调动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灵力,丹田处的银白光晕依旧黯淡,但似乎因为“永恒心印”的滋养和刚才药力的帮助,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力,至少能让她勉强站起身,自己行走。
一刻钟到,时予在青枫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司砚背在了自己背上。他比她高很多,也重很多,即使此刻虚弱消瘦,背在身上依旧沉甸甸的,压得她本就无力的双腿微微发颤。但她咬紧了牙,稳稳地站住了。
“王后,让属下来吧!”青枫急道。
“不,”时予摇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你们伤势也不轻,需要保存体力应对前面的危险。我可以。”
她顿了顿,看向青枫:“你在前面探路,注意‘永恒心印’的感应和迷阵变化。岩刚、岩烈,你们断后,注意警戒。”
“是!”三人不再多言,立刻按照命令行动。
一行五人,以这样奇异的、悲壮而决绝的队形,再次踏上了深入晶化迷阵的旅程。时予背着司砚,走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都要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没有将背上的重量交给任何人。
司砚的身体,很冷。呼吸微弱地拂在她的颈侧,带来一丝冰凉的湿意。他的一只手,依旧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襟一角,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时予的心,因为他的冰冷和虚弱,而一阵阵抽痛。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望向前方,望向导引着她的、灵魂深处的“永恒心印”所指向的黑暗尽头。
不知在晶簇迷宫中跋涉了多久,绕过了多少死路,避开了多少次能量乱流。时予感觉自己背上的司砚越来越沉,双腿如同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全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就在她几乎要到达极限,眼前再次出现一片似乎毫无出路的、巨大晶簇组成的“墙壁”时,走在前方的青枫,忽然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王后!前面……好像没路了!但是……那里有东西!”
时予精神一振,连忙强撑着走上前。
只见前方,那些巨大、扭曲的灰白晶簇,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层层叠叠、交错纠缠,最终汇聚、融合,形成了一面高达数十丈、宽阔无比、光滑如镜的、完全由灰白色晶化物质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墙”!
这面“墙”,仿佛就是这片晶化迷阵的终极边界,将前方的世界彻底隔绝。墙上,流转着比迷阵中任何地方都要浓郁、都要粘稠、都要令人灵魂冻结的灰暗死寂气息。仅仅是靠近,就让人感到呼吸困难,灵核滞涩,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结。
“墙”的表面,并非完全光滑。在中心偏上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巨大、极其复杂的、仿佛天然生成、又像是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雕刻”出来的图案。
那图案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如同黑洞般的黑暗旋涡!旋涡边缘,延伸出无数扭曲、狰狞、仿佛在痛苦挣扎的、如同触手又如同锁链般的灰白色晶化纹路,将旋涡牢牢“锁”在晶墙之中。而在旋涡的最中心,那深邃的黑暗里,隐隐约约,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淡紫色的光芒,在闪烁,在挣扎,仿佛被困在琥珀中的萤火,又像是无尽黑暗中,最后的一颗星辰。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混乱、暴戾、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本源”气息的恐怖波动,正从这面“墙”,特别是从那个黑暗旋涡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在无声地呼吸、低吼!
“晶化之源……的……入口?”岩烈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是了。这面“墙”,恐怕就是“晶化之源”真正核心区域的“外壳”或者说“屏障”。那个黑暗旋涡,就是入口,也是“混乱核心”力量外显的具象化!而那点微弱的淡紫色光芒……
时予的灵魂深处,“永恒心印”骤然变得滚烫!传递来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的感应和……一种近乎悲鸣的、急切的呼唤!
是“永恒晶心”!它就在那旋涡的深处!被困在那无边的混乱与黑暗之中!
他们终于……到了。
找到了终点,也找到了……或许唯一的希望,和最终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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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晶化之源“门”(出现):终极副本入口,已开启。入场条件:九死一生。
永恒晶心(在旋涡深处闪烁):救命!我在这里!快把我弄出去!
时予(身背昏迷蝶王,走到绝路):终于……到了。
司砚(昏迷中,本能抓抓紧):(无意识)时予……
青枫等(仰望巨墙,心生绝望):这……就是我们要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