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长、很混乱的梦。
梦里,她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原上跋涉,寒冷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前方,有一点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星光。她拼命朝着那点星光跑,想靠近它,温暖它,身后却不断有粘稠的黑暗触手和尖锐的冰棱追上来,要将她拖入深渊。
很痛,很冷,很累。
但她不能停下。星光越来越近,也变得越来越温暖明亮。就在她终于触碰到那点星光,想将它护在手心的瞬间——
星光猛地炸开,化作漫天璀璨温暖的光点,将她包裹。与此同时,身后追来的黑暗与冰棱,也仿佛被阳光驱散的雾气,瞬间消融了大半。
温暖,明亮,还有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然后,是坠落感。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失重,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再然后,是彻底的黑暗与宁静。
不知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再次尝试撬开沉重的眼皮。时予的眼睫颤抖着,像是被粘住了,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是柔和的、仿佛透过水波般晃动的光线。鼻端萦绕的不再是冰冷绝望的气息,而是干净的被褥味道,和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药香。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淡紫色绣着银纹的纱幔顶。是她自己的寝殿。
她……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恍惚感还没来得及升起,身体的感知便潮水般涌回。四肢百骸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软无力的钝痛。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呼吸都有些费力。喉咙干涩发紧,火烧火燎地疼。
但比起之前那种灵魂被撕裂、生命力被疯狂抽离的可怕感觉,现在这种“仅仅是”身体极度虚弱的痛楚,简直可以称得上“舒适”了。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微微的麻意。还活着,还能动。
“嗬……”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从床边传来。
时予微微侧过头。
然后,她愣住了。
床榻边的锦墩上,坐着一个人。
是司砚。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月白色深衣,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只是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拢在肩后,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他小半张侧脸。他低着头,似乎正在看着自己交握放在膝上的手,背脊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一股浓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仅仅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清减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青影,连淡色的唇都失去了往日的润泽,显得有些干燥起皮。
但他确实坐在那里。不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了无生气的样子,而是醒着的,活着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庆幸、后怕、委屈和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情绪,瞬间冲垮了时予的心防,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还活着。太好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床上的动静,又或者是那一声细微的抽气,司砚猛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予看到了司砚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不再是记忆中的深邃平静,也不是昏迷前的死寂,更不是她最后模糊印象里那赤红如血、疯狂崩溃的样子。此刻,那双眼眸里,沉淀着一种时予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后怕和恐惧,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令人心头发颤的……痛楚与自责。
他就那样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变成冰冷苍白的幻影。
时予被他这样看着,心头的那点酸涩和委屈,忽然就有些绷不住了。她想说“你醒了”,想说“太好了”,想说“你吓死我了”,可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看到她落泪,司砚像是被烫到一般,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一颤。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身后的锦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浑然未觉,只是几步跨到床边,却又在距离床沿一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她,指尖却在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僵硬地停在了半空,然后,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手,修长漂亮,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看着她脸上滑落的泪痕,看着她苍白虚弱却依旧生动的脸,赤红的眼眶再次迅速积聚起水汽,却被他死死压抑着,没有落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沙哑、带着浓浓颤音的低语:
“对……不起……”
三个字,仿佛重逾千钧,砸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砸在时予的心上。
对不起?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是她差点害死他,是她鲁莽行事,是她……
“不……”时予想摇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个气音。
“是我的错。”司砚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心惊的痛悔和自我厌弃,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立那个契约。我不该……把你卷进来。我不该……让你承受这些……我差点……差点就……”
他语无伦次,声音哽住,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痛楚和自责,浓烈得让时予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时予努力地发出声音,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是她自己愿意的,是她逼他的。
可她的话再次被司砚打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激烈情绪,像是被他强行用寒冰封冻了起来,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疲惫和……冰冷。
“你刚醒,需要休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毫无生气、近乎死寂的平静,“医师说你气血两亏,灵核受损,需静养月余。这段时间,好好待在寝殿,哪里都不要去,灵愈庭那边,也不必再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个已经恢复成黯淡银红色、却依旧清晰存在的蝶形印记,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
“灵契的力量……暂时不要动用。你的身体,承受不起二次反噬。”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语气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蝶王,“需要什么,告诉青萝。我会让青枫加强这里的守卫。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时予一眼,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孤直,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近乎绝情的疏离。
“司砚……”时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喊出他的名字。
司砚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伸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然后,反手轻轻将门关上。
“咔哒。”
轻微的锁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清晰。
时予躺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醒了。他没事了。
可他看她的眼神,那样冰冷,那样疏远。他不再叫她“时予”,不再有任何情绪外露,甚至连“王后陛下”这个称呼都省略了。他像是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冷坚硬的墙壁。
是因为她差点死掉,吓到他了吗?还是因为……他后悔了?后悔立下那个将他拖入痛苦的契约,后悔将她这个“麻烦”留在身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比之前承受反噬倒灌的痛苦,更加难受。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青萝红肿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到时予醒着在哭,立刻端着药碗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您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青萝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她将药碗放在床头,想扶时予起来,又不敢碰她,手足无措,“您别哭,王上他……王上他只是……”
“我睡了多久?”时予哑着声音问,自己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三天了,陛下。”青萝连忙扶住她,在她背后垫好靠枕,“您昏迷了整整三天!可把大家吓坏了!王上他……他前天夜里醒过来后,就一直守在您床边,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就那么看着您,眼睛红得吓人……直到今早,医师说您脉象稳定了,他才……才离开了一会儿,去换了身衣裳,然后就又回来了,一直坐到您醒。”
他一直守着她?守了三天?
时予的心揪了一下。那他刚才那副冰冷疏离的样子……
“王上他……身体怎么样了?”时予接过青萝递来的温水,小口喝着,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提到这个,青萝的表情更加复杂了,有庆幸,也有挥之不去的忧虑:“王上他……听大长老和医师们说,体内的反噬和侵蚀,似乎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暂时压制、净化了大半。虽然修为受损,身体也极度虚弱,需要长期调养,但性命……总算是无忧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青萝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不安,“王上醒来后,就变得……很奇怪。除了守在您床边的时候,其他时间,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对什么都冷冷淡淡的。大长老他们去禀报事务,他也只是听着,很少回应。好像……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了,除了……除了您的安危。”
青萝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而且,王上下令,从今往后,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在您面前提起‘灵契’、‘反噬’、‘晶化侵蚀’这些事,更不准让您再接触任何病人。紫宸殿的守卫增加了一倍,连我们这些伺候的侍女,出入都要经过严格盘查。王上他……好像把您当成了易碎的琉璃,要彻底隔绝起来保护一样。”
彻底隔绝起来保护?
时予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是因为害怕她再像上次那样,不顾一切地去冒险,去“救”他吗?
所以,他用冷漠和疏离,在她周围筑起高墙,既是保护她,也是……惩罚他自己,并彻底斩断她再次“犯傻”的可能?
这个认知,让时予心里更加不是滋味。涩然,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的……难过。
“陛下,先把药喝了吧。”青萝将温好的药碗端过来,“医师说,这药能固本培元,对您恢复有好处。”
时予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汁,没有犹豫,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要快点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弄清楚司砚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打破这层他亲手筑起的、冰冷的隔阂。
喝完药,疲惫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时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不变的悬浮山景和流云,思绪纷乱。
手腕上,那个黯淡的蝶形印记,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不同的暖意。不再是她使用时的那种主动发热,而是一种更隐晦的、仿佛源自另一端的、恒定而温和的暖流,正通过这无形的纽带,丝丝缕缕地,滋养着她枯竭的身体和受损的灵核。
是司砚?
他在通过灵契,反哺她?
这个发现,让时予冰冷的心,稍稍回暖了一丝。他并非真的全然冷漠。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她闭上眼,感受着那丝微弱却持续的暖意,在心中默默地说:
司砚,你这个笨蛋。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推开,就能一个人扛下所有吗?
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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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虚弱醒来,被司砚的冷脸和道歉搞懵):???我救了你,你还凶我?(委屈巴巴)
司砚(内心崩溃,表面封心):她醒了,她没事了。不能再让她靠近危险,包括我。冷漠,疏远,隔绝,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忽略心口的抽痛和想将她拥入怀的冲动)
青萝(看看王后,看看王上离开的方向,唉声叹气):这都什么事啊!明明互相在乎得要死,一个拼命救,一个守了三天不吃不喝,醒来却搞得像仇人一样!急死我了!
灵契印记(稳定传递着微弱的、单向的暖流):检测到新模式:王上→王后,单向生命能量反哺。强度:微弱但持续。目的:修复王后灵核损伤。备注:王上似乎并未告知王后此行为。本契已习惯性装死。
大长老等(忧心忡忡):王上性命无碍,实乃万幸。但王后昏迷三日,王上性情大变,灵契状态也似乎有异……唉,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