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祭坛上走下来的,又是怎么在青萝和侍卫的簇拥下,恍恍惚惚地回到紫宸内殿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司砚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是他松开手时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是他转身离去时那过于挺直的、几乎透着一丝脆弱的背影。
“王后陛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青萝担忧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时予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自己寝殿起居室的软椅上,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角裙摆。那身青绿色的礼服尚未换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祭坛上那惊心动魄的气息。
“我没事。”时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王上……他怎么样了?回内殿了吗?”
“王上回内殿了,直接去了书房,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青萝低声道,表情也有些不安,“刚才……仪式上,王上似乎消耗很大。”
岂止是消耗很大。时予心里沉甸甸的。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灵力消耗,那样子……更像是受了严重的内伤,而且是突然爆发的。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那个叫岩磊的族人突然发难?可司砚明明轻易就制住了他,甚至还引动了更强的赐福灵光。是因为最后那一下,两人交握着手推动灵光?可那灵光明明是祖灵木和他的力量,她只是碰了一下……
等等。
时予猛地想起,在岩磊开始嘶喊、司砚骤然握紧她的手时,从司砚掌心传来的那股刺骨寒意,和她手腕蝶形印记骤然加剧的灼热与刺痛。
还有,更早之前,在灵愈庭触碰病人时,印记会发热传递暖流。在立后大典灵契缔结时,他指尖逸散的银色光点。在他说“无需多想”的冷漠表面下,那瓶悄然出现的月魂花和“量力而行”的便笺……
一些零碎的片段,被那抹刺目的鲜血,串联成了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想。
难道……司砚身体的问题,和她有关?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接触,甚至每一次她使用那个所谓“无翼之钥”的力量,都会对他造成负担?伤害?
这个念头让时予瞬间手脚冰凉。如果是这样,那所谓的“灵契”,所谓的“王后”,对司砚而言,岂不是一场持续的酷刑?
“青萝,”时予猛地抓住青萝的手,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老实告诉我,王上他……他的身体,是不是一直有什么隐疾?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比如,不能轻易动用大量灵力?或者……不能和特定的人或事物接触?”
青萝被时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有啊!王上修为高深,是我族有史以来灵核最纯净、力量最强大的王。虽然王上向来不喜多言,神情也比较……严肃,但身体一直很好的,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隐疾。禁忌……也没听说过。陛下,您怎么突然这么问?”
看着青萝茫然又担忧的眼神,时予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了。青萝只是个侍女,司砚如果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尤其是如果这秘密和她有关,绝不会轻易让下面的人知道。
“没什么,我就是看王上今天脸色不太好,有点担心。”时予松开手,勉强笑了笑,“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你先出去吧。”
“是,陛下。奴婢就在外间候着,您有事随时唤我。”青萝行了礼,担忧地看了时予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起居室里只剩下时予一个人。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悬浮山间的云雾被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灵光蝶群翩跹飞舞,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与方才祭坛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予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她必须弄清楚。如果司砚的异常真的和她有关,那她不能再这样懵懵懂懂地享受他的庇护(哪怕是名义上的),享受蝶族的尊崇,却让他独自承受代价。
可是,怎么弄清楚?直接去问司砚?以他那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会告诉她吗?而且看他刚才那副极力掩饰的样子,显然不想让她知道。
找长老?大长老青冥看起来公正严明,但他是最坚定的“预言派”和“拯救族群派”,如果说出她的猜测,长老会为了族群利益,是会想办法解决,还是会……要求她这个“钥匙”远离他们的王?
时予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她对蝶谷了解太少,对司砚了解更少,对那个神秘的灵契和“无翼之钥”的力量本质,几乎一无所知。
焦躁间,她的目光落在了起居室角落那个小书架上。那里堆放着不少她从灵愈庭回来后,让青萝找来的书卷。或许……能从这些古老的记载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或新或旧、材质各异的书卷。最后,她抽出了一本看起来最为古旧、封面是某种深褐色皮质、没有任何文字、只压印着一个简单蝶翼图腾的书。
这本书她之前翻过几页,里面记载的是一些非常古老的、近乎神话传说的蝶族起源故事,以及一些关于灵核、晶化症的早期猜测,语言晦涩,夹杂着大量她看不懂的符号和比喻,所以她当时就放在了一边。
但现在,或许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神话”里,隐藏着真相的碎片?
时予拿着书,走到窗边的躺椅上坐下,就着窗外明亮的天光,再次仔细翻阅起来。
这本书似乎是一部混杂了历史、传说和某种秘典的合集。前面部分讲述了蝶族先祖如何在一片混沌的灵光中诞生,如何与“祖灵”(可能指祖灵木,也可能指某种更抽象的存在)订立契约,获得蝶翼与灵核,建立蝶谷。
中间部分,则开始出现关于“失衡”、“侵蚀”、“永夜”的记载。书中用隐晦的笔触描述,蝶族的力量来自于与某种“本源”的共鸣,但如果过度索取,或者“共鸣”的纽带出现问题,就会导致“灵光污染”,表现为“血肉晶化”。
时予看得眉头紧锁。这些描述很模糊,但“共鸣的纽带出现问题”这个说法,让她心里一动。灵契……算不算一种“纽带”?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更加破碎难懂,似乎记载了一些古代蝶族王族为了应对“灵光污染”而尝试的方法,包括一些早已失传的秘术、禁忌的契约,甚至……牺牲。
其中一个段落,引起了时予的特别注意。那段的笔迹和前面的不同,更加潦草急促,仿佛记录者在极度痛苦或紧迫的情况下写就。段落旁边,还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交叠线条和奇异符号构成的图案,图案的核心,隐约能看出是一对蝶翼的形状,但蝶翼中央,似乎缠绕着锁链般的纹路。
旁边的文字勉强可辨:
“……以心为钥,以魂为锁,缔‘同心契’。可暂遏‘蚀’之蔓延,然契成之日,即为锁缚之时。持钥者愈近,掌锁者魂痛愈剧;持钥者之力愈显,掌锁者反噬愈深……此乃悖逆之举,以王族之魂,承族群之厄,终非长久……”
“同心契”……“持钥者”……“掌锁者”……“魂痛”……“反噬”……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敲在时予心上。
她拿着书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上面描述的……和司砚的情况,何其相似!
她是“无翼之钥”,她是“持钥者”。司砚是王,是“掌锁者”。那个灵契,就是“同心契”。所以她靠近,她使用力量,他就会痛苦,会遭受反噬!今天在祭坛上,因为岩磊的刺激,因为她和他共同推动那强大的赐福灵光(相当于她“使用力量”),反噬剧烈爆发,他才……吐血!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天命的王后”,不是什么“拯救族群的钥匙”!
她是一把会刺伤他的刀!一个被强行绑在他身边、不断加重他痛苦的……诅咒!
“砰”的一声轻响,古旧的书卷从时予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
时予脸色煞白,浑身发冷,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跌坐回躺椅中。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他那么冷,那么疏离,总是避免和她接触,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是因为他不近人情,而是因为他不能靠近!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后匆匆离去,不是厌倦,而是他必须立刻去独自承受反噬的痛苦!
那瓶月魂花,那张“量力而行”的便笺……不是礼貌性的关心,而是他在自己承受着剧痛的同时,还在笨拙地、隐晦地提醒她,保护她。
而她,还一度觉得他冷淡,觉得这场婚姻可笑,甚至在心里偷偷抱怨。
愧疚、心疼、愤怒、无助……种种情绪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时予。她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该怎么办?
立刻离开他?离他远远的?可是她回不去地球,蝶谷也未必能容许她这个“钥匙”轻易离开。而且,如果她离开,晶化症怎么办?那些因为她而缓解了痛苦的族人怎么办?
继续留下?那意味着司砚要一直承受着这无休止的反噬之痛。今天只是吐血,以后呢?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书上说“终非长久”……
不,她不能假装不知道,继续这样下去。
时予猛地抬起头,擦去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湿意,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要去问清楚。去问司砚,问长老会,问清楚这个“同心契”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解除的办法,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可能。
如果必须有人承受痛苦,那至少,她要明明白白地承受,而不是做一个被蒙在鼓里、无形中伤害别人的傻瓜。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裙和头发,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她转身,朝着寝殿外走去。
“陛下,您要去哪里?”外间的青萝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我去书房,找王上。”时予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决。
“可是……王上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青萝为难道。
“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现在问他。”时予绕过青萝,径直朝着内殿另一侧,司砚的书房方向走去。
“陛下!等等!”青萝急了,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能小步快跑地跟在后面。
时予走到那扇厚重的、雕刻着守护蝶翼纹路的书房门前,没有犹豫,抬手,敲响了门。
“叩、叩、叩。”
不轻不重,三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时予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
依旧寂静。
“王上可能正在处理要紧的政务,或者……在休息?”青萝小心翼翼地说,“要不,陛下晚些再来?”
时予看着紧闭的门扉,想起司砚离去时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休息?他那样,怎么可能休息得好。
“司砚,是我,时予。”她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门内,“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关于今天仪式上的事,关于……灵契。请你开门。”
她的话音落下,书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就在时予以为司砚不会理会,甚至准备让青萝去找长老时,门内,终于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司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礼服,只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银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易碎感。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上也没有什么颜色,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深邃,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门外的时予,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疲惫,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慌乱?
“何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哑,带着明显的虚弱感。
时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酸涩疼痛。她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和冷静分析,在看到他的瞬间,几乎溃不成军。
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直视着司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司砚,你告诉我实话。”
“你吐血,是不是因为我?”
“那个灵契,是不是只要我在你身边,只要我使用力量,你就会痛苦,就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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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眼眶微红,强作镇定):摊牌了!我知道你在替我疼!
司砚(扶着门框,内心警报狂响):她知道了?怎么知道的?那本书?!完了。
青萝(躲在柱子后捂嘴):天啊!王后知道了!王上脸色好难看!他们要吵架了吗?不要啊!
灵契印记(微弱闪烁):检测到关键词“痛苦”、“受伤”、“因为我”……分析结论:王后开启真相线。反噬预警:王上情绪波动加剧,痛感预计飙升300%……
祖灵木(远程吃瓜):哦?小两口终于要捅破窗户纸了?早该这样了,一个死扛,一个瞎猜,看得老夫着急。不过,这同心契的反噬嘛……嘿嘿,小子,有得你受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