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晒得泥瓶巷的青石板发烫,驱散了连日的潮气。陈平安坐在自家门前,拿着粗麻线仔细补着破了洞的竹筐,指尖被磨得发红,也依旧耐心摆弄,不多时就把筐子补得严实。陆展道一则靠在自家木门边,捧着顾清梧送来的炼体图谱,一页页慢慢翻看,时不时照着图谱上的图样,缓缓摆出桩功姿势,动作看着略显生涩,全然是初学武道的少年模样。
可只有他自身清楚,每一个桩架落下,肉身便愈发沉实,气血稳稳聚在丹田,半不外泄,明明是最粗浅的泥胚境炼体法门,却被他练出了磐石般的稳固感,脚下青石板都似被周身气息压得愈发紧实。他随手放在身侧的桑木枝,被他不经意间握住,指尖自然扣拢,恰好是持剑的姿态,筋骨间潜藏的凌厉气息悄然流转,却始终藏在皮肉之下,连一丝锋芒都不曾外露,看着不过是少年攥着一截普通树枝,毫无特别之处。
没过多久,顾清梧便缓步走来,她刚练完家传武学,一身气息清正平和,瞧见陆展道一对照图谱练桩,便上前细心指点,伸手轻扶他的腰背,调整发力姿态:“武夫炼体,讲究的是根骨扎实、气血内敛,你悟性好,只需把这些基础细节做透,泥胚境的根基便无人能比。”她盯着他的动作,满眼赞许,只当这是个肯吃苦、有天赋的穷苦少年,全然看不出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早已成了能承载三道的无上容器,寻常武道法门,不过是顺势夯实表层根基罢了。陆展道一依言调整,桩架愈发稳当,全程沉默寡言,只默默记下她的叮嘱。
顾清梧离去后,巷口老槐树的枝叶微微晃动,苏折衣立在树影深处,静静望着巷中的少年。她天生剑骨,一眼便看出陆展道一握枝的姿势暗合剑道根基,周身沉稳气息更是剑修最难得的心性底子,虽探不出他有半分剑道修为,却也笃定这少年与剑道有着不解之缘。她没有现身惊扰,只是默默看了片刻,便敛去周身细微剑息,身形一闪,隐入山林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剑鸣余韵,转瞬消散。
日头偏西时,温知予抱着书卷走到巷中,她眉眼温润,手中拿着一张新写的素笺,递到陆展道一面前,笺上字迹清雅,写的是守心明理的短句。“这几日小镇周遭气息紊乱,常看这些字句,能稳住自身心神,不受外物干扰。”她文心通透,虽无半分修为,却能察觉天地间的隐秘扰动,便以文脉之气护他心神,恰好与他内敛的文修根基相契合,字句入目,便让他心绪愈发平和,武道气血不躁,潜藏锋芒不扬。
陆展道一接过素笺收好,指尖忽然微顿,心底生出一丝清晰的警兆。小镇周边的山水气息骤然紊乱,山间传来细碎震动,溪涧流水莫名倒卷,巷子里的草木枝叶无端乱晃,街坊们只当是寻常地动,纷纷出门张望几句,便又回了屋,陈平安也攥着补好的竹筐,满脸无措。
这场异动,并非天地自然异象,而是那幕后蛰伏的存在,不愿再做浅层试探,索性直接拨动周遭天地气运,想要引动天地异象,逼出这少年潜藏的底细。可陆展道一始终静立原地,身形稳如磐石,周身方寸间自有一股沉厚气息笼罩,任凭外界气运翻涌、天地异动,都无法撼动他分毫,体内三道气息自行归拢,浑然一体,悄无声息便化解了这场气运扰动。不过片刻,山间震动停歇,溪水归流,草木复静,小镇重归平和,仿佛方才的异动从未发生。
云层之后,那道淡漠的俯瞰气息骤然一凝,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忌惮。本以为以天地气运扰动,即便只是个稍有异常的凡人,也会露出破绽,可这少年却全然不受影响,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这份诡异与沉稳,远超他对凡间少年的认知。沉吟良久,那道气息终究不再轻举妄动,彻底收敛了所有试探,只将这座小镇、这个泥瓶巷少年,牢牢标记为棋局中最核心的隐患,静静蛰伏,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做图谋。
暮色慢慢漫过小镇,陈平安抱着竹筐回了破屋,泥瓶巷只剩陆展道一一人。他重新摆开桩功架势,握着那截桑木枝,双腿扎根大地,心神内敛观照周身,一身气息依旧是最普通的一境泥胚武夫,可肉身、筋骨、心神的三重根基,早已在一次次暗流试探中,变得深不可测。
巷口顾家小院传来微弱的拳风气息,山林间藏着若有似无的剑息,老槐树下的灯火透着文脉暖意,三道与他本源相契的气息,在小镇各处静静萦绕,牵绊愈深。而幕后的滔天暗流,也在这份烟火平静下愈发沉敛,一场关乎诸天秩序的对峙,早已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镇里,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