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凝固在客厅里,只剩下林建国粗重的喘息和奶奶压抑的啜泣。爷爷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风霜彻底摧垮的老树,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肮脏的地板看穿一个洞。他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老伴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滚!”林建国又吼了一声,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像驱赶苍蝇般挥着手,“带着你们这些破烂玩意儿,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看着就晦气!”奶奶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弯下腰,颤抖着去提那个放在门边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很沉,里面是他们从牙缝里省下的口粮,是走了几十里山路背来的心意。她提了一下,没提动,瘦弱的身体晃了晃。“妈……”王丽不知何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酒精让她眼神涣散,脸上还带着刚才施暴后的扭曲痕迹。她看着两个老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上前帮忙,但林建国一个凶狠的眼神扫过来,她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重新跌坐回塑料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抽离。“我来。”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弯下几乎僵直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蛇皮袋扛到自己瘦削的肩上。袋子压得他脊梁更弯了,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一丝呻吟泄出。他另一只手紧紧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老伴,浑浊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一地狼藉,扫过惊恐蜷缩的孙子孙女,扫过麻木的儿媳,最后落在儿子那张写满暴戾和厌弃的脸上。那目光里有痛,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死寂的绝望。“爸……”林小雨捂着脸,脸颊的肿胀让她说话有些含糊,但她还是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爷爷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搀着奶奶,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挪向通往阳台的那扇窄门。那扇门后面,是堆放杂物的角落,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常年弥漫着一股霉味。林建国冷眼看着父母艰难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踢开脚边一个空酒瓶,转身就往卧室走,嘴里嘟囔着:“真他妈晦气!老不死的不安生……”客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林小雨慢慢松开护着弟弟的手臂,林小阳还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王丽依旧瘫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林小雨扶着弟弟站起来,脸颊火辣辣的疼,手臂上被衣架抽打的地方也传来阵阵刺痛。她拉着弟弟冰凉的小手,把他送回里屋那张狭窄的小床上。“别怕,阳阳,没事了。”她低声安抚着,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弟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直到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抽噎着睡去。安顿好弟弟,林小雨悄悄走到通往阳台的窄门边,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是爷爷。还有奶奶低低的、带着哭腔的絮语:“……这可咋办……孩子还小……造孽啊……”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杂物间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浑浊的光线。借着这点微光,她看到爷爷奶奶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只垫着他们带来的那个蛇皮袋。爷爷佝偻着背,捂着嘴压抑地咳嗽,奶奶在一旁无助地拍着他的背。角落里堆满了破旧家具和废弃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头顶的天花板一角,有明显的深色水渍,那是漏雨的痕迹。林小雨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退回客厅,目光扫过一片狼藉,最终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里面隐约传来林建国不耐烦的翻身声。她深吸一口气,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小兽,悄无声息地溜进父母的卧室。王丽已经倒在床上,发出不省人事的鼾声。林小雨屏住呼吸,踮着脚尖,从父母床上那床稍厚些的棉被里,用力抽出了一条相对单薄、但还算干净的旧毛毯。她紧紧抱着毛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再次溜回杂物间门口,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窄门。“爷爷,奶奶……”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两个老人同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看向她,带着惊讶和一丝慌乱。“小雨?你怎么……”奶奶想说什么,却被爷爷一个眼神制止了。林小雨快步走进去,将怀里的毛毯塞到奶奶怀里。“这个……你们垫着,地上凉。”她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声音又快又轻,“我……我偷偷拿的,别让我爸知道。”奶奶抱着那条带着些许暖意的旧毛毯,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好孩子……好孩子……”她哽咽着,粗糙的手紧紧抓住林小雨冰凉的手腕,“你自己……要当心啊……”“嗯。”林小雨用力点点头,心里酸涩得厉害。她转身想离开,爷爷却突然叫住了她。“小雨。”爷爷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他挣扎着想坐直些,从贴身的旧棉袄内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洗得发白。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一小叠零钱,最大面额是五块,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和硬币。“拿着……”他把钱塞进林小雨手里,“爷爷……没什么本事……这点钱,你……你和弟弟,万一饿极了……买点吃的……”那卷钱带着老人微弱的体温,却像烙铁一样烫着林小雨的手心。她看着爷爷枯槁的手,看着布包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积蓄,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攥紧了那卷钱,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杂物间,轻轻带上了门。然而,就在她刚踏进客厅的瞬间,卧室的门猛地被拉开了。林建国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显然是被刚才那点细微的动静吵醒了。他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松垮的睡裤,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钉在林小雨怀里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毛毯一角上,以及她那只紧握着、还来不及放进口袋的手上。“小贱种!”林建国的脸瞬间扭曲,暴怒像火山一样喷发,“你他妈敢偷东西?!还敢给那两个老不死的送?!”他几步就跨到林小雨面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汗味。林小雨吓得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把握着钱的手藏到身后,脸色惨白如纸。“我……我没有……”“没有?!”林建国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头皮扯下来。剧痛让林小雨尖叫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拽着向前。“老子亲眼看见的!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跟你那没用的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狼崽子!”他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却不是巴掌,而是猛地抽下了自己腰间的皮带!牛皮皮带带着金属扣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发出令人心悸的破空声。“啪!”第一下狠狠抽在林小雨的后背上。单薄的校服瞬间被撕裂,皮肉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让她眼前一黑,几乎窒息。“啊——!”凄厉的惨叫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冲出。“让你偷!让你送!”林建国咆哮着,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皮带带着风声,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打在林小雨瘦弱的脊背、手臂、腿上。每一下都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声音和皮开肉绽的闷响。林小雨被打得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试图抵挡那狂风暴雨般的抽打。剧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泪水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惨叫,只有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溢出。林小阳被惊醒,从里屋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瘫软在地,发出惊恐的尖叫。王丽也被吵醒,踉跄着从卧室出来,看到丈夫在暴打女儿,她嘴唇动了动,眼神空洞麻木,最终只是别开了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杂物间的窄门开了一条缝,爷爷奶奶苍老而绝望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爷爷死死捂着奶奶的嘴,阻止她冲出去,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就在林小雨的意识因为剧痛而开始模糊时,一个娇媚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惊讶响了起来:“哎呀建国,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张美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她显然是刚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穿着一件崭新的貂绒坎肩,妆容精致。她倚着门框,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林小雨,漂亮的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味。林建国喘着粗气,终于停下了抽打,皮带垂在身侧。他瞪着地上几乎失去知觉的女儿,眼神依旧凶狠。张美玲扭着腰肢走过来,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搭上林建国的胳膊,声音又软又媚:“建国,消消气嘛。跟个小孩子置什么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她瞥了一眼杂物间门缝后那两个苍老的身影,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嘛……这家里地方确实小了点,住着也憋屈。你看两位老人家,挤在那小地方,多遭罪啊?这要是哪天不小心磕着碰着了,或者……唉,这天气潮,老人家关节疼起来可要命。”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要我说啊,不如……送养老院?那边有专人照顾,吃住都有人管,多省心?也省得……碍眼不是?”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地上的林小雨和门后的老人,鲜红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林建国的耳朵上,“咱们的日子,也能清净点,你说呢?”林建国阴沉着脸,胸膛还在起伏,但张美玲的话显然钻进了他的耳朵。他看了一眼杂物间,又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女儿,最后目光落在张美玲娇媚的脸上,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暴戾似乎被某种更冷酷的算计取代了。杂物间里,奶奶的身体猛地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爷爷死死抓着门框,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客厅里那对男女,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悲凉和一种近乎死寂的认命。林小雨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意识模糊,但张美玲那句轻飘飘的“送养老院”,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里。她攥紧了手心,那卷被汗水浸湿的零钱,硌得她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