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三河县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哒哒。翡翠骑着一匹青骢马缓缓前行,身披素青儒衫,腰间系着一条暗纹锦带,一只精雕玉坠若隐若现,隐约露出龙首纹样。
她抬眼望向远处城楼,天边乌云压顶,几只寒鸦掠过城头,惊起一片死寂。马儿踏过干涸田地,蹄下泥土龟裂如枯骨,偶尔还能看到倒伏的农具和断了半截的犁铧。
“这山河县……竟是这般光景。”
她轻声自语,声音清亮却不失男儿风。手指不自觉抚上袖中短剑,那是皇上亲赐的护身之物。此次微服出宫,皇兄叮嘱再三:“切记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轻举妄动。”
可她终究还是来了,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忐忑。
茶棚外拴着两匹瘦马,棚内坐着几个老农,正低声啜饮稀薄米汤。翡翠将马系在柱子上,掀帘而入,要了一碗粗茶。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斗笠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目光扫过邻桌两个老者,正听见一人压低嗓音说:“贝勒府上月强征张家米铺,连存粮都搬空了。”
“听说那张家小儿子气不过,夜里去府门前撒纸钱,第二天就被人扔进了护城河。”另一个接口,声音发颤。
翡翠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茶碗,滚烫的热意灼痛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涩得让人皱眉。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茶棚的沉闷。
五个锦衣恶仆策马而来,横冲直撞闯入茶棚前空地。其中一人跳下马,径直走向正在卖花的少女,一把拽住她手腕。
“贝勒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那恶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跟爷走吧!”
少女惊叫挣扎,母亲扑上来哭喊:“求你们放过她吧!”
话音未落,便被一脚踹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
翡翠霍然起身,却被身后泼来的茶水淋了个正着。她旋身避让,斗笠飞落,露出一缕鬓角,乌黑发亮。
“大胆!”她厉喝一声,短剑出鞘,寒光一闪,削断那泼茶之人腰带。对方惊叫一声,慌忙后退。
喧闹声惊动了远处马车,八匹骏马拉着一辆华贵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他约莫二十上下,五官端正,却透着股骄矜之气。目光落在翡翠身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意。
“哟,这位公子倒是细皮嫩肉,模样俊得很啊。”
翡翠心头火起,冷声道:“尔等竟敢当街抢人,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那男子笑得更欢,“本贝勒就是王法。”
他翻身下车,几步走到翡翠面前,伸手就要揭她衣领:“你这身打扮,莫非是女扮男装?”
翡翠侧身避让,手中短剑横挡,剑锋抵在他胸口,冷声道:“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啧啧,好个烈性小娘子。”他眯起眼睛,笑容里多了几分危险,“本贝勒越发喜欢了。”
话音未落,猛地伸手扯向她发髻。翡翠顺势后退,借力一甩,发带松脱,长发如瀑垂落肩头。
“原来真是个小美人。”他眼中闪过贪婪,“今日运气不错。”
翡翠眼神一冷,手中玉簪趁机刺向他手腕。他吃痛缩手,怒喝:“给我拿下!”
几名恶仆立刻围上,刀光闪动。翡翠身形一转,施展家传轻功,脚尖点地,跃上茶棚桌案,借势翻出包围。
眼看一恶仆挥刀劈来,忽听一声暴喝:“好个欺男霸女的畜生!”
铁鞭破空而至,重重砸在那人手臂上,刀落地,惨叫声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而来,手持一柄乌黑铁鞭,目光如炬。
“你是谁?”淳贝勒皱眉。
“黄天霸。”那人冷笑一声,“专管不平事。”
翡翠站在他身后,悄悄打量这人。只见他一身粗布劲装,腰间佩刀,神情刚毅,浑身透着股侠气。
“你敢管本贝勒的事?”淳贝勒怒极反笑,“好得很!”
他挥手示意,恶仆们齐齐围上。黄天霸铁鞭横扫,逼退两人,转身对翡翠低声道:“兄弟,咱们背靠背。”
翡翠点头,二人背靠背而立,面对五名恶仆。
“小心左侧!”黄天霸低喝,铁鞭横扫,震开一人。
翡翠旋身,短剑点穴,两名恶仆应声倒地。其余三人见状,攻势稍缓。
淳贝勒咬牙切齿,盯着翡翠道:“本贝勒记住你这张俏脸了。”
“记住又如何?”翡翠冷声道,“今日之事,我必禀报朝廷。”
“朝廷?”他嗤笑一声,“你以为这山河县,还轮得到别人说话?”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衫书生骑马而来,马速极快,尘土飞扬。
“彭鹏来了。”有人低声惊呼。
翡翠心中一动,彭鹏?莫非是那位新任县令?
黄天霸收起铁鞭,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位兄弟好俊的身手。”
翡翠整理衣冠,正欲离去,却见那书生已到近前。他翻身下马,脚踏实地,步伐稳健,一双眼眸清亮有神。
他目光掠过翡翠与黄天霸交错的身影,落在满地狼藉之上,眉头微皱。
“发生了何事?”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天霸拱手道:“彭大人,方才贝勒府的人在此抢人,我与这位兄弟出手阻止。”
“这位兄弟?”彭鹏看向翡翠,目光深邃,“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翡翠心头一紧,正思索该如何应对,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哼,今日算你们走运。”淳贝勒冷哼一声,招呼恶仆上马而去。
茶棚恢复平静,只剩残茶洒落一地。
彭鹏目光落在翡翠脸上,似有所思。
“这位公子,可否告知姓名?”他再次问道。
翡翠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眼神清明:“在下……只是路过。”
说完,转身牵马欲走。
“且慢。”彭鹏出声,“这位公子,可愿随我回县衙一趟?”
翡翠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大人有何指教?”她问道,语气平静。
“我想请教一二。”彭鹏微笑,“关于方才之事。”
翡翠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也好。”
黄天霸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眉头微蹙,似有不解。
而远处树影深处,一道纤细身影悄然隐没,正是花九娘。
她望着翡翠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一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县衙后堂,彭鹏换了身官服,正要开口,忽听得门外脚步声急。
翡翠站在案前,目光掠过案上摊开的县志。泛黄纸页间夹着几片干枯茶梗,那是她方才在茶棚喝剩的。她下意识摸了摸鬓角,发髻已重新绾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报!"差役冲进来,喘着粗气,"贝勒府的人在城西又动手了!"
彭朋脸色一沉:"这次是谁?"
"是李铁匠的女儿!他们说...说贝勒爷要给她家送'福气'。"差役咬牙切齿,"李铁匠拼死拦着,被他们打倒在地。"
翡翠攥紧袖中短剑,指节发白。她想起方才那少女母亲嘴角的血,想起路上龟裂的田地,想起皇兄临行前说的话:"你去看看,百姓过得如何。"
彭鹏踱到窗前,负手而立。夕阳余晖映在他肩头,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打算亲自去一趟贝勒府。"他忽然开口,"翡翠格格,可愿同行?"
翡翠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大人何出此言?"
"你当我是瞎子么?"彭鹏转身,目光如炬,"那日在茶棚,你救人的身法,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更何况..."他顿了顿,"贝勒府的人,从不把普通百姓放在眼里。"
翡翠沉默片刻:"大人可知贝勒府背后是谁?"
"户部尚书的侄子,对吧?"彭鹏冷笑,"可在这山河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道理。"
夜色渐浓,贝勒府门前灯笼高挂。翡翠藏在暗处,见彭朋上前拍门,开门的小厮见是个小官,当即冷眼相待。
"回去!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话音未落,翡翠已然闪身而出,短剑轻点,小厮便跌坐在地。彭朋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这位是..."小厮惊恐地往后缩。
"新任县令彭鹏。"彭朋淡声道,"带我去见你们主子。"
府内歌舞升平,丝竹声声。翡翠跟在彭鹏身后,只见厅中酒宴正酣,淳贝勒斜倚美人怀中,手中玉杯晃荡。
"哟,这不是我们的彭大人么?"淳贝勒抬眼,"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寒舍?"
"寒舍?"彭鹏环视四周金碧辉煌的陈设,"贝勒府果然清贫啊。"
淳贝勒眯起眼:"彭大人这是来寻我的不是?"
"不敢。"彭鹏不卑不亢,"只是听闻有人在本官治下强抢民女,特来查问。"
"哦?"淳贝勒轻笑,"那彭大人为何不去找那民女问问,究竟是谁强抢谁?"
翡翠心中一凛,正欲开口,忽听得门外喧闹。
"大人!不好了!"差役飞奔而来,"李铁匠...李铁匠死了!"
厅中顿时一片哗然。翡翠瞥见淳贝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常态。
"死了?"他嗤笑,"那可真是可惜。"
翡翠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出:"你这个畜生!"
话音未落,忽觉后颈一凉。一柄软剑不知何时抵在她颈侧。
"这位公子,似乎身份不简单啊。"淳贝勒起身,缓步走近,"连户部尚书都未必有这样的身手。"
翡翠心知不妙,正要抽身,却听彭鹏淡淡道:"贝勒爷,这位是我的幕僚。若他出了什么事..."他停顿片刻,"恐怕户部尚书也要担责任吧?"
淳贝勒面色微变,终是收了剑。
"彭大人既然执意要管这闲事,不如坐下来,咱们慢慢谈。"他挥挥手,侍女奉上香茗。
翡翠与彭鹏对视一眼,在他身边坐下。她总觉得,这杯茶里,藏着什么。
茶香袅袅,厅中众人各怀心思。远处更鼓响起,已是戌时三刻。翡翠端起茶盏,却不动声色地将茶水泼在袖中帕子上。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