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只有远处楼梯口透进一点惨淡的、被雨水浸湿的微光。林小雨背着弟弟,每挪动一步,左腿断裂处便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汗水混着雨水,从她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她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口喘息,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呻吟咽回喉咙深处。背上,林小阳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那温度让她心惊肉跳,弟弟的右耳还在断断续续地渗出脓水,每一次微弱的呻吟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心上。“姐……”林小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高烧的混沌,“我们去哪?”“去……找芳姐。”林小雨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别怕,抱紧姐姐。”她几乎是拖着那条废腿,一步一步蹭下楼梯。冰凉的雨水从楼梯间破损的窗户灌进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冷得她牙齿打颤。老旧楼道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每一次灯光亮起,都让她如同惊弓之鸟,生怕暴露在光亮下。终于,她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单元门,一头扎进了铺天盖地的暴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林小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辨明了方向。她记得表姐陈芳在短信里提到过,让她尽量往城西长途汽车站方向走,会有人接应。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墙根,在无人的小巷里穿行。书包紧紧贴在胸前,里面是她们所有的希望和武器——旧手机、证据、那卷皱巴巴的救命钱。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只能弓着背,尽量用身体护住书包。暴雨如注,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林小雨的体力在急速消耗,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沉重。她感觉背上的弟弟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小阳?小阳!”她焦急地呼唤,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林小阳没有回应,只是无力地趴在她背上,小脸贴着她的脖子,烫得吓人。恐惧再次攫住了林小雨的心脏。她抬头四顾,暴雨模糊了视线,根本看不到车站的影子。表姐说的接应在哪里?她颤抖着从书包里摸出那部旧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是暴雨影响了信号?还是……手机坏了?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背着高烧昏迷的弟弟,拖着一条断腿,在暴雨如注的陌生街头,她们能去哪里?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林小雨的心猛地一跳,是表姐安排的车吗?她下意识地想要挥手,却又猛地顿住。万一是……她不敢想下去,拖着弟弟迅速躲进旁边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面,屏住呼吸。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溅起巨大的水花。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车子没有停留,径直开走了。林小雨松了口气,但心也沉了下去。不是接应她们的车。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林小阳的身体越来越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林小雨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必须靠自己走到车站!她咬紧牙关,再次将弟弟往上托了托,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步一滑地朝着记忆中汽车站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凭着感觉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更高的建筑轮廓艰难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当她终于看到长途汽车站那破旧的霓虹灯招牌在雨幕中闪烁时,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灰白。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车站门口零星有几个裹着雨衣、行色匆匆的旅人。林小雨几乎是爬着挪到了车站入口的台阶下。她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带着弟弟一起跌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大口喘着气,肺部火烧火燎。她顾不得自己,急忙去查看弟弟的情况。林小阳紧闭着双眼,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对姐姐的呼唤毫无反应。“小阳!醒醒!别睡!”林小雨拍着他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周围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很快又漠然地移开。在这混乱的车站,一个浑身湿透、带着病孩子的女孩,并不算太稀奇。林小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先去买票!她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书包垫在他脑后。她摸了摸贴身的塑料袋,确认那卷救命钱还在。然后,她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艰难地挪向售票窗口。队伍不长,但每一步移动对她都是酷刑。终于轮到她了,她踮起脚尖,声音嘶哑:“两张……去南方的票……最早的一班……”售票员头也不抬:“去哪?”林小雨愣住了。去哪?表姐只说去南方,具体哪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表姐在邻省一个叫“江州”的城市打工。“江……江州。”她不确定地说。“没有直达江州。只有到省城西陵的,早上七点半。”售票员不耐烦地敲着键盘。“就……就西陵!”林小雨急忙道。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她颤抖着手,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卷被汗水雨水浸得发软的钞票,一张张数着递过去。拿到两张薄薄的车票时,她感觉手心都在发烫。这是通往自由的船票!她攥紧车票,转身想回到弟弟身边。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车站入口处,一个熟悉得让她血液瞬间冻结的身影,正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林建国!他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是暴怒到极致的狰狞。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目光在混乱的大厅里疯狂扫视,瞬间就锁定了靠在墙边、人事不省的林小阳,以及正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林小雨!“小畜生!我看你们往哪跑!”林建国的咆哮如同炸雷,瞬间盖过了车站的嘈杂。他拨开挡路的人,像一辆失控的卡车,直直地朝着林小雨冲了过来!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林小雨的喉咙,她甚至发不出尖叫。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保护弟弟!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废腿,跌跌撞撞地扑向墙角的弟弟。但林建国的速度更快!他几步就冲到近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狠狠朝林小雨的脸扇去!“啪!”一声脆响!林小雨被打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书包脱手飞出,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贱骨头!敢跑?老子打断你的腿!”林建国怒骂着,抬脚就要往林小雨受伤的左腿踹去!“不要打我姐!”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响起!原本昏迷的林小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到姐姐被打倒,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向林建国!林建国猝不及防,被林小阳狠狠撞在腰上,一个趔趄。他暴怒地低头,伸手就要去抓林小阳的头发:“小杂种!你也反了!”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林小阳的瞬间,林小阳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和绝望,随即转化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他猛地低头,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了林建国抓过来的手腕上!“啊——!”林建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松开了手。他低头一看,手腕上赫然两排深深的、渗出血珠的牙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一片惊呼和议论。“咬人了!”“那孩子疯了!”“快拉开!”趁着林建国吃痛分神、周围人群骚动混乱的瞬间,林小雨强忍着剧痛和眩晕,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她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车票!她一把抓起车票,又扑过去捡起书包,胡乱将地上的东西扫进去。然后,她一把拉起还在发愣、嘴角沾着血迹的林小阳。“走!”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姐弟俩像两道离弦的箭,趁着混乱,朝着检票口的方向亡命狂奔!林小雨的左腿每迈出一步都痛得她眼前发黑,但她不敢停!林小阳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小脸上满是惊恐和泪水,却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拦住他们!给我拦住那两个小畜生!”身后传来林建国暴跳如雷的咆哮和追赶的脚步声。检票口就在眼前!林小雨看也不看,将两张车票塞给检票员,拉着弟弟一头冲了进去!站台上,一辆绿皮火车正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车门还开着,列车员正在催促最后的旅客上车。“快!那辆车!”林小雨指着最近的一节车厢门。她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上火车。几乎是同时,车门在她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林小雨拉着弟弟,踉跄着挤进车厢连接处,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她惊恐地回头,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窗,看到站台上,林建国正像一头暴怒的困兽,被车站工作人员拦住,他挥舞着拳头,面目狰狞地咆哮着什么,目光死死锁定着她们这节车厢。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开动了。站台开始向后移动,林建国那暴怒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站台的雨棚和匆匆掠过的景物彻底吞没。林小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脱力感让她双腿一软,顺着车厢壁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她紧紧抱着同样瘫软在她怀里的弟弟,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故乡破败的站台、熟悉的街道、那些承载着无尽痛苦记忆的楼房,都在车轮的滚动中飞速倒退,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车窗,发出细密的声响。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混杂的气味,人声嘈杂。林小阳在她怀里小声地啜泣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林小雨低下头,看着弟弟苍白的小脸,看着他右耳包裹的纱布,看着他嘴角残留的血迹——那是他为了保护她而咬伤父亲留下的。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去弟弟嘴角的血痕,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然后,她收紧了手臂,将弟弟瘦小的身体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落在林小阳耳边:“别怕,小阳。”“从今往后,姐姐保护你。”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哐当、哐当”声。列车载着两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冲破雨幕,驶向未知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