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月牙55

苏昌离果然靠得住，有他在，雷无桀赶车虽然毛躁了些，倒也没出什么岔子。日行夜宿，终于到了雪月城。

最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雪月，而是下关。

进了下关，便是一座高达百丈的楼阁——登天阁。高耸入云，层层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勾勒出凌厉的轮廓。

阁前是一条长街，街两旁店铺林立，茶肆酒旗随风招展，人来人往，比之前经过的那些小镇热闹了不知多少倍。天色已晚，几人就近找了家客栈住下。

………

次日清晨，雷无桀精神抖擞地出了客栈，大步朝登天阁方向走去。萧瑟跟在他后面。

“哎，萧瑟，我马上就要去闯登天阁了，你不说点鼓励我的话也就算了，怎么还臭着一张脸啊？想什么呢？”

萧瑟抬眼看了看那座高阁，幽幽道：“我在想，走了这么多冤枉路，还差点把命丢了，就为了五百两银子？”

雷无桀眼皮一跳，已经预感到不好，脚下悄没声息地加快了步子。

“要不然连本带息……”萧瑟伸出两个手指头晃了晃，“我算你八百两？”

雷无桀腿一抬，撒腿就跑，只剩下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哎——我闯阁去了啊！祝我好运——”

萧瑟站在原地，收回手，看着雷无桀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月牙从客栈门口走出来，站到萧瑟旁边，望着雷无桀消失在登天阁门内的身影，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下他肯定不紧张了。”

萧瑟轻笑一声，转身往回走：“且看他能闯过第几层。”

苏昌离已经在茶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摆了一壶茶，并几碟点心。萧瑟和月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登天阁下的客栈一楼还兼着茶楼，客来客往，比楼上热闹得多。邻桌的说书人正拍着醒木，声情并茂地讲着当年枪仙司空长风引满城风雨为一枪的事迹。

“这江湖人呐，想要拜入雪月城，就得闯这登天阁。想当年，那江湖老乞儿徐维，一口气闯上了十层。下了阁，讨了碗酒，提着他那根破棍子，再上登天阁，又是连上五层……”

“最后，枪仙就在那登天阁顶上，引来满城风雨，化作一枪金龙变，一招就将那老乞儿打下了登天阁。”

“好——！”茶楼里喝彩声四起，茶客们拍着桌子叫好，有的还端着茶碗站起来，恨不得自己也成了当年见证那一枪的人。

月牙捧着茶杯，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已经见过枪仙了，但听起这些江湖传说，还是觉得新鲜得很。

说书人那张嘴，能把三分真事说成十分传奇，听得人舍不得挪耳朵。

苏昌离也难得有机会这么悠闲地坐在茶馆里听书，他和月牙一样，听得极为认真。只有萧瑟撑着下巴望着登天阁，看着登天阁上的灯笼一层一层地亮了起来。

正看得出神，登天阁底下的大门处突然跑下来一个人。

“哎，你们在这啊？我先喝口水啊。”

雷无桀一个急刹停在窗户前，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苏昌离开口：“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雷无桀一抹嘴：“别提了。”

萧瑟道：“才十三层就下来了，比我想的差了不少啊。”

“我还没输呢。”雷无桀摆摆手，“十三层那家伙不和我比武，要和我赌色子定胜负。”

月牙插了一句：“赌色子？”

“对，赌色子。”雷无桀挠挠头，看向萧瑟，“这个你在行啊，帮我一把。”

萧瑟伸出两根手指：“八百两。”

“没问题！”雷无桀一拍窗沿。

萧瑟满意了，这才开口道：“那应该是尹落霞的弟子。”

话音刚落，雷无桀刚喝下去的那口茶猛地喷了出来。

月牙眼疾手快，五指下意识地收拢，那喷溅而出的茶水在空中骤然凝结，化作细碎的冰屑，纷纷洒洒地落了一桌。

“尹落霞？”雷无桀瞬间激动道，“苍澜江边一掌断江的落霞仙子？那可是江湖美人榜上常驻十余年的神仙人物啊。”

他一番感慨无人理会。

雷无桀低头一看，才发现窗子里头的三个人根本没有听他说话。

苏昌离和萧瑟都诧异地看着桌上的冰屑，又看向月牙的手。月牙自己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覆过去，又做了几个握拳的动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有些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头一回认识它。

茶楼里的沉默持续了几息。

萧瑟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尹落霞生性好赌。与枪仙司空长风连赌三场均败，这才被迫在雪月城担任了长老。听说她进雪月城之后收了一个弟子，跟她一样嗜赌如命。”

他拍了拍雷无桀，问道：“你说说，他是怎么和你赌的？”

雷无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我就是瞎猜呗。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就说是我输了。我上去掀开一看——”

“他那个赌具上有机关，他先看一眼，若你猜中了，他就轻轻一拨，色子就能翻面，自然还是你输。”萧瑟打断道。

“哦……原来如此！”雷无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抬脚便要走，“我走了。”

“等等，回来。”萧瑟叫住他，雷无桀又转回来。

萧瑟道：“赌，不过是小伎俩。闯登天阁不会这么儿戏。想要赢，还得靠你最擅长的方式。”

雷无桀一愣：“我擅长的？”

月牙在旁边接了一句：“打呀！”

雷无桀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对呀！”

萧瑟抬了抬下巴：“去吧。”

他扭头就朝登天阁跑去。

雷无桀走后，气氛再一次安静下来。

月牙倒了一杯茶摆在面前，盯着水面看了片刻，伸出五指。

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杯壁上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可是月牙却皱起了眉头——不对，感觉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她盯着杯中的冰块看了片刻，指尖轻轻一弹，冰块碎成几块，在杯中叮当作响。

萧瑟支着下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苏昌离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但即使两人都默契地不打扰她，月牙也什么都没研究明白。

她将杯中的水冰了又化、化了又冰，怎么也找不到刚才那种如指臂使的感觉。

茶楼里说书人的声音还在继续，醒木拍得啪啪响，满堂喝彩声一波接着一波。

月牙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萧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