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离开蛛巢,独自穿过长街。
夜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突然,他脚步一顿,侧身一闪——
三根带着火焰的箭矢与他擦身而过,没入地面后消失不见,只余三个烧黑的洞眼,边缘还冒着细烟,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站定,抬眸望去。
长街尽头,白曦手持火云弓,弓身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还未冷却的熔铁。弦上又搭了三根箭,箭头稳稳对准他的方向。夜风拂过,她的衣角微微翻动,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这张脸他见过许多次了——冷的,厌烦的,杀气腾腾的。只是方才在院中,又见到了她的另一副模样。
对着他,她冷漠无情;对着白鹤淮,却能笑得温柔似水。
苏昌河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洞眼,又抬头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阿曦,大半夜的,这是做什么?”
白曦没有回答。拉满弓弦的手指微微绷紧,箭尖纹丝不动地锁在他胸口。
“我好心带你去见神医,你却想杀我?”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到底是好心,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清楚。”白曦终于开口,声音从夜风中传来,字字清晰。
苏昌河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我也是听命行事啊,家主让我除掉神医。我一个小小杀手,若是不听话,死的就是我了。”
“什么家主?”白曦缓缓松了弦。
“先回客栈。”他放下手,向她走去,“我一定,全都告诉你。”
客栈厢房。
苏昌河靠在窗边,转动着手中的匕首,语气不紧不慢。
“暗河,是由苏、慕、谢三姓组成的刺客组织。三家之首,被称作大家长。大家长年纪大了,现在又中了毒,三家家主都想取而代之。”
“而我,虽然姓苏,却不是苏家的嫡系弟子。我是无名者出身。”
“无名者?”
“暗河规定,暗河中人不得与外人通婚。可三家就这么些人,新鲜血液从哪儿来呢?”苏昌河歪了歪头,“自然是寻一些无家可归且有天分的孩子。这些孩子进了暗河,便被称作无名者。”
“然后呢。”白曦轻声问。
“然后,暗河会传授他们武功。时候到了,便将他们十几人分为一组,让他们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才有资格被冠上三家之姓。”
他顿了顿,匕首在指间停了下来。
“而入了三家,也没什么好日子过。等待这些无名者的,还是日复一日的杀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能有选择,谁愿意做一个满手血腥的杀手呢?我虽然身在暗河,可心里也渴望能见到光明。终有一天,不再做杀手。”
白曦闭上眼,呼吸微微有些颤抖。
苏昌河的话,令她想起了那些最不愿回忆之事。
当年瑱宇将她由人化妖,口口声声说——生她者厌恶她孱弱多病,早早将她弃之荒野,是他捡她回去,费尽心血将她养大。
为了瑱宇这可笑的恩情,为了在冷泉宫中活下去,她手染鲜血,杀尽多少无辜之人。那是她一生都抹不去的罪孽。
彼时她身在地狱,内心也无比渴望光明。
白曦睁开眼,望向苏昌河。
她从未用如此柔和的目光看过他。
“如果你不想继续做杀手,”她说,“我可以帮你。”
苏昌河一愣。
他本来只是想卖个惨,博几分同情,没想到她竟如此轻易就信了。
“你帮我?”
“是。”白曦移开视线,目光重新变得冷冽,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种地方,不应该存在。我会让它彻底消失。”
她拿起火云弓,便要起身:“你说的那个家主在哪里?”
怎么如此上头?
苏昌河连忙伸手拦住她:“别冲动啊,你的伤还没好呢。”
“杀人于我,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虽然我不愿再轻易杀人,但他们的所为,死不足惜。”白曦看着他,语气平静,“方才与你纠缠那么久,是因为我不想杀你。”
她举起火云弓,弓身泛着暗红色的光:“否则,就算我伤势未愈,要你死也只是一箭的事。”
苏昌河按下她的手,赔着笑脸:“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刚刚还没讲完呢。”他拉着她坐下,“你先别急。”
“暗河不止有三家。三家之上有大家长,大家长之上还有提魂殿。”苏昌河压低声音,“杀一个家主,改不了任何事。”
二人的交情其实还没有到能让苏昌河推心置腹的这一步。但方才白曦竟然二话不说便要替他杀了苏家主——这反应耐人寻味,他认为这其中可以做些文章。
他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摆出一副真挚的模样,缓缓道来。
“大家长中毒,三家盯着的不只是他的命。”
“他的手里有一柄眠龙剑。只有持此剑入提魂殿,得殿中三官认可,才能名正言顺做新的大家长。”
“苏、慕、谢三家争的,是这柄剑。”
他抬头,目光定在白曦脸上。
“三家家主都想要眠龙剑,成为新的大家长。暗河已经乱起来了。”
“而我,也有我的计划。”
“暗河之中,并非人人都想当杀手。我们这些人虽然身在地狱,但是心中向往光明。”
“我要趁这次乱局,清掉三家守旧一派,留下愿意和我一起改变的人。”
“把暗河,从一把受人操控的刀,变成一群可以选择命运的人。”
白曦微微一怔。
苏昌河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很是满意。他接着说出那句真言:1
“跨过暗河,便能到达彼岸。”
“彼岸之中,不再有长夜,而应有光明。”
白曦久久未能回神。
半晌。
“如你所说,你想做的事情,并不简单。”她轻声说。
“你的这些话,听上去虽然勇敢,却很愚蠢。虽然愚蠢,却很勇敢。”
她的眼中似有泪光闪过。
白曦承认,从前因为苏昌河的种种外在表现,对他抱有一些偏见,觉得他不是个好人。但此刻——
“虽然你表面不是个好人,但你的内在,值得敬佩。”她说的郑重,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3
真的感觉进了传销组织了
这个苏昌河虽然长得和重昭一模一样,但他却更像从前的茯苓。这让白曦不免有了几分移情。
只是从前的茯苓,没有勇气从冷泉宫中走出来,只想拉着光明之中的重昭一起坠入地狱。
而苏昌河,虽然身处暗河,却没有沉沦其中,还想拉着同在地狱的同伴们一起走向光明。
这让如今的白曦,十分动容。
从前看这张脸,只觉得相似重昭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十分令人厌烦。
但此刻再看这张脸,却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大概滤镜就是从此刻开始戴上的吧。
这番演讲效果竟然如此之好?
莫非他真是个绝世演说家?
苏昌河心中惊诧。
面上却扬起他此生最诚挚的微笑,与白曦对视。1
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不过是他收拢人心、搅动乱局的话术。可眼前这人,竟真的信了。
白曦望着他,目光里再无半分先前的疏离与戒备。
“你有如此宏愿,我可以助你。”她说的情真意切,“你一定可以走出地狱。你应该有鲜亮的未来。”
苏昌河怔住了。
宏愿?鲜亮?
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