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插曲过后,百里东君正式拜入李长生门下。
温语嫣被拉着一起去百品阁吃饭。
酒菜还没上,她和百里东君坐着说话,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还惦记着一件事——一件今天应该要发生的事。
如果这件事也对上了,那么就大大的不妙了。
她垂下眼,抿了一口茶,把那份不安压了下去。
酒菜刚刚上齐,门忽然被推开了。
雷梦杀微微皱眉:“不是说了,没有喊你,不要进来吗?”
小二却不慌不忙,站在门口,学着某人的语气,懒洋洋地开了口:“门外有位客官让我传句话——你去问问里面几位公子,先生没到,应该开席吗?”
话音刚落,厅内鸦雀无声。
众人相视一眼。
那一瞬间的安静,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口气。
萧若风率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跑!”
只见北离八公子们同时一跃而起,齐齐朝窗户扑去——打算破窗而出。
然而窗户早就被人从外面打碎了。
李长生从碎窗中跃了进来,长袖一挥,将几人打回了原位。
“一起喝酒啊,跑什么!”
谢宣则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了进来,略带同情的看了他们一眼。
李长生坐下来,拍了拍萧若风的肩膀,萧若风满脸苦笑:“好的,师父。”
半个时辰之后,除了不喝酒的谢宣和温语嫣,桌子上就只有百里东君与李长生还坐着——八公子们都被喝趴下了。
李长生笑着看向百里东君:“为师说要送你礼物,不是骗你的。宣儿。”
一旁的谢宣从书箱中抽出《酒经》,李长生将书递给百里东君,缓缓道:
“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春雷。这可不是一般的书,你师父之前也看过,今日我便送给你了。”
“借。”谢宣在一旁沉声纠正。
李长生微微一笑:“收好了。”
百里东君点点头,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
剑气乍起。
“该打一架了。”李长生纵身一跃,撞破屋顶。
一人撑着伞缓缓落下,他身后还带着吹拉弹唱四个人。
温语嫣抬头望向来人,手指微微收紧。
雨生魔。
她垂下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真的来了。一切的一切,都对上了。
莫非她半月之前做的那个梦……真的是个预知梦?
这世间,真的有天命?
可也不对。
梦里没有她。阿爹没有遇见她阿娘,南边无人守境,外公、外婆、师伯祖都不在。
甚至——表哥还在十二岁时就有了心上人。
梦与现实交错真假,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一根是头,哪一根是尾。
“……庄周梦蝶。梦耶?非耶?”
温语嫣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百里东君此刻却无暇关注她的异常。
因为上面已经打起来了。
剑气纵横,雷霆作响。他仰头望着,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打雷劈啊。”
谢宣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这个成语用得可真是不好。”
乌云退散。
蒙蒙细雨落了下来,温语嫣心里惦记着事,头一次不打招呼就离开了。
那边,百里东君一回头——
身旁空空荡荡。
“嫣儿?”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
天启城外。
雨生魔正欲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逍遥派掌门人温语嫣,不知前辈可否移步一叙?”
“逍遥派?”雨生魔目光定在温语嫣的脸上,半晌,他转身:“走。”
温语嫣抬脚跟上。
竹林深处。
雨丝穿过竹叶,落在两人肩头,细碎无声。
雨生魔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想和前辈做一个交易。”
话音刚落,温语嫣抬手,一掌拍向雨生魔的后背。
“你!”
雨生魔浑身一震。
他因她自称逍遥派掌门人,又见她生似故人、年纪小小,便没有过多防备。谁知此时猝不及防,被拍上一掌。
他本能地想要挣脱——
却发现有大量生气从身后那只手传来,源源不绝,涌入他的经脉,冲刷着这具残躯败体。
他怔住了。
少顷。
温语嫣收手。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而雨生魔却面泛红润——恍若脱胎换骨。他已许久不曾这般松快了。
他转过身,望着她。
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不解。
“你的目的还未说,却先付了筹码。”他顿了一下,“就笃定我不会翻脸不认人?”
温语嫣轻笑了一声,声音还有些虚:“因为我想要前辈活下去。只要前辈活着,这交易就算成了。”
她抬起眼看他:“前辈不会不想活着吧?”
雨生魔没有说话。
温语嫣也不等他回答,话锋一转:“前辈的徒儿——叶鼎之,叶公子,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雨生魔微微一怔。这话题转得太快。
“这个女子,”温语嫣继续道,“是北离影宗的大小姐,景玉王未过门的王妃。”
雨生魔看着她。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不想她嫁给景玉王。”
温语嫣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竹叶上的雨珠正好落下来,滴在她的肩头。
她的声音很淡:
“只要前辈活着,她就可以嫁不了。”
顿了顿。
“所以——前辈活着就好。”
竹林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天启三十二坊。
歌舞声隔窗而入,隐隐不断。
屋内李长生与温语嫣对弈。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时断时续。
半晌。
“——万化归春,施展起来极费真气,我听闻此术用过一次后至少修养数载才能再用。”
李长生落下一子,不轻不重,稳稳当当。
“如何你短短时间,能连施两次?”
“两次?”温语嫣拈起一枚白子,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先生说笑了,今日是我第一次用呢。”
她将白子落下。
“你当先生我是白痴?”李长生哼笑,随手跟上一子,几乎不看棋盘,“我初见月落身旁那琴师,就认出他来了。”
“可先生没有拆穿。”
温语嫣的指尖在棋盒里轻轻拨了拨,捻出一枚白子,迟迟不落。
“都是故人,我也欣慰他们能有个好结果。”
李长生端起旁边的酒壶,也不倒杯,就那么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目光懒懒地扫过棋盘。
“那先生就不该问我这个问题了。”
温语嫣终于落子。清脆一声,落在天元旁,不偏不倚。
李长生放下酒壶,看了一眼棋盘,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我再问——你想做什么?”
他没有急着落子,而是伸手将棋盘上自己的一枚黑子拈起来,换了个位置,仿佛在重新审视整盘棋。
温语嫣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指尖在棋盒边缘摩挲了一下。
李长生也不催。他将那枚黑子落了下去,声音很轻。
“该你了。”
温语嫣沉默片刻,落下一子。
“……”
“……”
棋盘上的局势渐渐紧了。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落子声一声接一声,比先前快了许多。
一局将尽。
李长生忽然开口:“无崖子当真去守南境了?”
“当真。”
最后一子落下。
“我赢了。”
李长生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你这棋啊,”他打了个哈欠,“还得再练练。”
温语嫣笑了笑,没有辩驳。
天色渐昏。
学堂。
温语嫣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合上。她头抵着门板,刚舒出一口气——
“你去哪儿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静水里。温语嫣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表哥?”
她捂着胸口转身,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百里东君正趴在桌上,下巴枕着胳膊,一双眼睛在暗里亮亮地望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点灯呢。”
“我在等你啊。”
百里东君慢悠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原来天已经黑了吗。”
屋子里暗下来有一阵了。他确实等了不短的时间。
温语嫣垂下眼,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划了一下。
“你去哪儿了?”百里东君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我——嗯,”温语嫣顿了顿,“我想起有些事要和李先生说,所以去找他了。”
“是吗……”
百里东君托起下巴,歪着头看她。
他没有追问。
温语嫣悄悄松了口气。
“嫣儿你已经可以用内力了吗?”
百里东君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惊喜,“白天的时候,你‘嗖’的一下就不见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温语嫣的眉眼终于松开一些。
“是啊,机缘巧合。”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我的归元诀已经大成了,现在可以练武了。”
“太好了。”
百里东君笑起来,笑容干净又明亮。他伸手在桌上胡乱摸了两下,想找个茶杯来举一举庆祝,结果什么都没摸到,便干脆拍了拍桌子权当祝贺。
温语嫣看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