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控制室在地下二层。楼梯很窄,墙壁的防潮漆脱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水泥。越往下走灯管越少,到地下二层时全黑了。唐晓翼走在前面,用手机照明。光束扫过墙壁,能看到上面有人用记号笔写的字,年份从三年前到上个月的都有。有一行写着“我看到了”,笔迹很重,后面的字被蹭掉了。
“到了。”唐晓翼停下。
面前是一扇铁门,指纹锁。唐晓翼按下拇指,红灯闪了三下变绿,锁舌弹开的声音像骨头裂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的铁架上摞着老式磁带。每盒磁带都贴了标签,写着日期和副本名称。唐晓翼走到走廊尽头,蹲下来,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抽出一盒。
标签上写着:红缨,九月三日,副本咨询录音。
日期是五年前,红叶入学的前一天。
唐晓翼把磁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模糊:“此段录音未归档,原因:内容涉及理事权限。”
“未归档的录音为什么在这里?”红叶问。
“归档的那份被删了。这是沈渡自己留的备份。”唐晓翼站起来,“沈渡失踪前,把一批敏感文件从系统库里转移到了地下室。这批磁带没有录入电子目录。”
走廊尽头有一间小房间,摆着一台老式磁带播放机。唐晓翼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之后,一个女声响起来。
红缨的声音。比红叶记忆中的更硬、更冷,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沈校长,你确定这段录音不会被调取?”
沈渡的声音从磁带里传来,比红缨的远一些:“我确定。设备没联网,磁带我亲自保管。”
“好。”红缨停顿了两秒,“我要举报唐褚。他在副本系统里开了后门,可以实时调整任何副本的参数。不是调难度,是调规则。他能在副本运行中途把‘不能杀人’改成‘可以杀人’。”
沈渡:“证据呢?”
“我进过他的后台。去年十二月,他调试副本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用的是理事专用端口,端口号我记下来了。”红缨报了一串数字,唐晓翼拿手机记下。
沈渡:“这个端口号我会查。还有别的吗?”
“唐褚在找灯基底下的东西。不是薪火值,是一段记忆。他说那段记忆能让他知道副本的真实来历,得到之后他就能控制整个系统。”
沈渡沉默了几秒:“那段记忆不存在。第一任校长封存的时候,把它烧了。”
“没烧。藏在灯焰里。”
“唐褚在骗你。他想让你帮他开门。你是守门人,只有你能进灯基。”
红缨的声音变了,像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沈校长,如果唐褚说的是真的呢?如果那段记忆真的存在,能让所有人不再被副本困住——你不想要吗?”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磁带沙沙地转了几秒。
“我想。但不是用唐褚的方式。”
录音断了一下。几秒后又继续。
红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渡,沈屿在灯基里。他进去五年了,你该把他带出来了。”
沈渡的声音骤然发紧:“他还活着?”
“活着。我把他藏在红渊的灯座下面。灯焰烤着他,他不会长大,不会饿,不会死。他是你儿子。”
磁带安静了几秒。
沈渡:“你为什么带他进去?”
“因为唐褚在找他。你当时在查唐褚篡改副本参数、害死学生的事。唐褚动不了你,但能动沈屿。我把他带进灯基,唐褚找不到他。”
沈渡:“五年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画室里画了五年,连自己都出不来,怎么带他出来?”红缨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现在有人能带他出来了。我女儿,红叶。”
沈渡:“红叶知道吗?”
“不知道。她以为我死在迷雾庄园里了。她恨我。”红缨的声音发颤,但很快稳住了,“但她会来的。她会找到沈屿,把他带出来。”
沈渡:“你确定?”
“确定。她是我女儿。”
磁带安静了几秒。然后红缨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像自言自语:“沈渡,如果我出不来,你告诉红叶——她有个弟弟。不是亲弟弟,但比亲的还亲。沈屿叫她姐。”
“还有,”红缨顿了一下,“唐晓翼的事,你帮我查一下。唐褚说他不是唐家亲生的,是被买来的。我想知道他亲生父母是谁。不是因为我和他有什么关系,是因为红叶在乎他。”
磁带转到了头,播放机“咔”的一声停了。
红叶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铁架。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下来的。
唐晓翼站在播放机旁,手还搭在按键上。
“沈屿是你母亲带进去的。”唐晓翼说,“沈渡的儿子。”
红叶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凉的,额头是烫的。
她有一个弟弟。不是亲弟弟。在灯基里,被灯焰烤了五年,不会长大。
“他进去的时候十四岁。”唐晓翼说,“现在十九。但灯基里的时间是凝固的,他的身体和脑子都没长。”
红叶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她扶了一下铁架。
“唐晓翼。”
“嗯。”
“你刚才听到红缨说你了。”
唐晓翼的手指从按键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听到了。她说你在乎我。”
红叶看着他。地下室的灯光很暗,照在他脸上,把表情切得很碎。
“她乱说的。”
唐晓翼嘴角动了一下。“走吧。”他把磁带退出来,放回架子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下室。楼梯间的灯管还是坏的,唐晓翼走在前面,手机光照着台阶。红叶踩着他的影子往上走。
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系统控制室门口的灯是青白色的,照在地上像结了冰的水洼。
季临渊靠墙站着,双手插兜。看到两人出来,他直起身。
“我等了你们一个小时。”
红叶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和沈渡档案照片里一模一样。
“你爸是沈渡。”
季临渊没否认。“红缨的录音里说了什么?”
“沈屿在灯基里。红缨把他藏在红渊的灯座下面,五年了。”
季临渊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
“他还活着?”
“活着。但他需要出来。”
季临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很久,才松开。
“怎么进去?”
“灯基的门认红家的血。我进去。你进不去。”
“那我在外面等。”
红叶点头。
季临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红叶。”
“嗯。”
“谢谢你。”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风吹散。
红叶站在系统控制室门口,青白色的光照着她,把影子投在地上。唐晓翼站在旁边,没说话。
“唐晓翼。”
“嗯。”
“你刚才在地下室说‘她说你在乎我’——你在笑我吗?”
唐晓翼转过头看着她。青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嘴角确实弯着,但不是嘲笑。
“没有。我在笑她。她女儿在乎谁,她自己不知道,还要靠别人告诉她。”
红叶看着他,过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走吧。回去准备。明天进灯基。”
两人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梧桐叶落在红叶肩上,她没拂。唐晓翼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