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迷雾庄园出来的第二天夜里,红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白色走廊上,两侧挂满了画。画里的内容都一样——一个人站在灯前,背对着她。她往前走,画里的人也在走,始终隔着同样的距离。
她想喊住那个人,张了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个人停下了。慢慢地转过头。
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像画布一样的皮肤。但那片空白上有一行字,很小,红色的,像是用针尖蘸着血写上去的:
“你回头看。”
红叶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关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苏晚的呼吸声很均匀,兔子玩偶的耳朵搭在床沿外面,像一只垂死的小动物。
她躺了一会儿,心跳慢慢降下来。
梦里的那行字还印在脑子里。“你回头看”——回头会看到什么?她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红叶在食堂找到唐晓翼。
她没提梦的事,直接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玄仰内部论坛的一个帖子,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
帖子内容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迷雾庄园地窖里那扇铁门,玄仰标记刻在右下角,和她们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但照片里多了一个东西——铁门半开着,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是深红色的。手腕上有一圈锁链的纹身。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两百多楼。有人说照片是P的,有人说这是系统BUG,还有人说这只手的主人是五年前失踪的沈渡。
唐晓翼把手机还给她:“帖子我查过了。发帖IP不在玄仰,追不到。”
“你觉得是真的吗?”
“照片是真的。铁门的位置、角度、光线,都对得上。但那只手——”他顿了一下,“不是沈渡的。”
“你怎么知道?”
“沈渡的档案里有他的指纹。他的手指比照片里的粗,关节更突出。照片里的手太细了,像女人的。”
红叶的筷子停在半空。
红缨。
“你母亲的手。”唐晓翼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盯着碗里的粥,“她守了五年的门,门从来没开过。但如果门开了,把手伸出来的不是沈渡,是她。”
“她想出来?”
“不。她想让你看到。”唐晓翼放下筷子,“那张照片不是别人拍的。是系统自动截图的。有人在后台调了迷雾庄园的监控,截了这张图,发到论坛上。目的是让所有人看到——门开了,手伸出来了,红缨还在里面。”
“谁调的监控?”
“有权限调副本监控的人,整个玄仰不超过五个。唐褚是其中之一。”
红叶把粥喝完了。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她用勺子刮了两下,刮不干净。
“唐褚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红缨还‘活着’。这样他就有了理由——‘红家的人在副本里变成了NPC,这是系统漏洞,必须修复。’修复漏洞的方法,就是重置迷雾庄园。”
“重置意味着什么?”
“所有副本里的NPC全部清空。红缨会彻底消失,不是转移,是删除。沈渡也是。画室也是。”
“画室?”
唐晓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打印的是一份副本档案,标题是“无声画室——副本原始记录”,日期是五年前。
“无声画室是沈渡建的。不是系统生成的,是他在迷雾庄园里自己画的。他把薪火值当颜料,在副本里画出了一间画室。画室里的每一幅画,都是他封印的东西。”
“封印了什么?”
“不知道。档案里没写。只写了一句话——‘画室是锁,钥匙在画里。’”
红叶盯着那份档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要进去。”
“下周一。系统已经把无声画室列入了迎新副本名单。不是我们选的,是系统分配的。”
“唐褚调的?”
“大概率。”
红叶把那份档案折好,还给唐晓翼。
“还有五天。我需要知道画室里有什么。”
“我帮你查。”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红叶往图书馆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唐晓翼。”
他回头。
“你昨天晚上做梦了吗?”
唐晓翼看了她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动了一下。
“做了。”
“梦到什么?”
“白色走廊。画。有人让我回头看。”他顿了一下,“我没回头。”
红叶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了。
下午,红叶在图书馆三楼找到了苏晚。苏晚面前堆了一摞书,全是和副本建筑有关的。她戴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没注意到红叶走过来。
红叶在她对面坐下,等了两分钟,苏晚才抬起头。
“你吓死我了!”她把耳机摘下来,“你怎么不出声?”
“怕吵你。”
“查到了吗?”红叶问。
苏晚把面前的一本书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页面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间画室,空旷的,天窗在高处,光线斜着照进来。照片下面有一行说明:“无声画室,建于玄仰十二年,原为教职工画室,后划入副本系统。”
“建校的时候就有了?”红叶皱眉。
“对。但最初不是副本,就是一间普通的画室。沈渡当校长之后,把它改成了副本。”苏晚翻开另一本书,“你看这里。”
那是一本更旧的书,封面已经脱落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书页上记载着:玄仰十二年,第一任校长在校园东侧建了一间画室,供教职工使用。画室建成后不久,有人发现画室里的画会在夜里自己动。画里的人会转头,会眨眼,会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画里。
当时的校长请了人来“处理”,但处理的人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
后来画室被锁了。锁了三十年。
沈渡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扇锁了三十年的门。他进去了,出来了。然后他把画室并入了副本系统。
“沈渡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红叶问。
苏晚摇头:“没人知道。但他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话——‘画室里的东西不是鬼,是还没死透的人。’”
红叶的后背一阵发凉。
还没死透的人。
红缨在迷雾庄园里等了五年,沈渡也在里面画了五年。他们都是“还没死透的人”。画室里可能还有更多——那些进了副本之后“失踪”的人,那些校徽归零但尸体没找到的人,那些被系统标记为“死亡”但灯灭了人还在的人。
他们都在画里。
“苏晚。”红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副本是什么时候?”
“下周二。B级,和我队友一起。”
“进了副本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别回头。”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没问为什么。
晚上,红叶在宿舍里整理装备。她把短刀擦了一遍,刀身映出她的脸,被拉长了,像一幅变形的肖像画。
手机震了。
唐晓翼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是系统控制室屏幕的截图,上面是一份加密日志的最后一页。沈渡的字迹,比之前看到的更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画室里有一幅画,画的是我。我坐在画布前面,背对着看画的人。画里的我在画画,画的是画里的我。无限循环。每一层画里都有一个我,每一个我都在画下一个我。最里面的那个我,手里拿着钥匙。”
“钥匙是红缨的名字。”
“把她的名字写在画布上,循环就会打破。但打破之后,画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跑出来。包括那些我封印了五年的人。”
“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回不来了。”
红叶把图片放大,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回不来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没有脸的人。那行字写在他空白的脸上——“你回头看。”如果她回头了,会看到什么?会看到那些“回不来的人”吗?还是她会变成其中一个?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没有月光。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五天。
她还有五天准备。
但她觉得,不管准备多久,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