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站在公交车里。
车很旧，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座椅是绿色的塑料面，有些座位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车窗上糊着一层灰，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在移动。
她快速扫了一圈车厢。
唐晓翼站在她右手边。车厢中部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玄仰的暗铜色校服。男的个子不高，戴眼镜，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女的扎着马尾，背挺得很直，但嘴唇在微微发抖。他们的校徽上薪火值都在五十左右。
除此之外，还有五个人——三个男的，两个女的，穿着不同的衣服，看起来不是玄仰的学生。
NPC？还是其他玩家？红叶不确定。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到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你们也是玄仰的？”
红叶点头。
“我叫陈序，她叫周晚。”男生指了指旁边的女生，“我们是一个队的。”
“红叶。唐晓翼。”
陈序的表情变了一下，显然听过这两个名字。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安心，但很快又被紧张盖住了。
“你们……就是那个S级副本通关的？”他问。
“是。”红叶说。
陈序还想说什么，但车厢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了。金色的字在空气中浮现，像是有人用笔在空中写下来的。
【规则加载完成】
【午夜末班车·规则如下】
一、本班车将于午夜00:00准时发车，请所有乘客在发车前找到座位坐下。
二、发车后，请勿站立。
三、每到一个站点，会有乘客上下车。请勿与上车的乘客对视。
四、如果你身边的座位空了，不要去看那个座位。
五、如果你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
六、末班车的终点站只有一个。祝您旅途愉快。
六条规则。红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六条。”陈序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比我想的少。”
“少不代表简单。”唐晓翼说。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像是在数座位。车厢里的座位一共二十个，左边一排，右边一排，每排两个座位。现在车里有九个人——四个玄仰的学生，五个身份不明的人。还有十一个空座。
“找座位坐下。”红叶说。
她走向车厢中部，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唐晓翼坐在她旁边。陈序和周晚坐在他们前面一排。
另外五个人也各自找了座位。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前排，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他后面，一个老头坐在车厢最后面，两个看起来像情侣的年轻人坐在中间。
所有人坐定。
车厢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00:00】
【发车】
公交车动了。没有引擎声，没有震动，但它确实在动。窗外的光影开始流动，从模糊变得清晰——红叶看到了街道、路灯、偶尔闪过的一两栋建筑。但所有的建筑都是黑的。没有灯，没有人，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整个城市像是死了。
车开了大概五分钟，停了下来。
【第一站】
车门打开了。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车门关了，车继续开。
红叶的手指微微收紧。规则说“每到一个站点，会有乘客上下车”，但第一站没有乘客上车。这意味着什么？规则在骗人？还是“乘客”不是人？
第二站，车门打开。
上来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脸被兜帽遮住了，看不清长相。它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脚不沾地，飘着进来的。
规则三：请勿与上车的乘客对视。
红叶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前方的椅背。黑袍身影从她身边走过去，坐到了车厢最后面，和那个老头隔了一个过道。车门关了，车继续开。红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背上升起来。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凉了。车厢里的温度在下降。
第三站，车门打开。这次上来了两个黑袍身影。它们走过车厢的时候，红叶用余光扫了一眼——它们的脚确实没有着地。长袍的下摆距离地面大概有一厘米的缝隙，能看到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红叶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两个黑袍身影坐到了车厢中部，一个在陈序旁边，一个在周晚旁边。陈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车门关了，车继续开。
第四站，车门打开。这次没有黑袍身影上来。但有一个声音，从车外传来的，很远，很轻，像是在风里飘着的：
“红叶……”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规则五：如果你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
红叶咬着嘴唇，没有应声。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红叶……”还是不应。声音消失了。车门关了，车继续开。
红叶偷偷看了一眼唐晓翼。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敲击——不是紧张，是在数什么。
第五站，车门打开。这次上来的不是黑袍身影，而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红叶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红裙子——和迷雾庄园里红缨穿的那条一模一样。但这个女人不是红缨。她的脸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她走路的姿势很正常，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红叶的心跳上。
规则三说不能对视。红叶移开了目光。红裙女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一直走到车厢最前面，在最前排的座位上坐下。
车门关了，车继续开。
红叶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红裙子——这个副本和迷雾庄园有关联吗？还是只是一个巧合？她注意到一件事——从红裙女人上车之后，车厢里的温度没有再下降，反而回升了一点。
第六站，车门打开。没有人上车，但有人下车。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走向车门。
规则二：发车后，请勿站立。
中年男人站起来的那一刻，车厢里的灯猛地闪了一下。他的身体僵在过道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他的头慢慢转了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的那种空，是眼珠消失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声音：“救——”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像沙子一样散开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风衣掉在地上，空的。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陈序的身体在发抖，周晚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红叶咬着牙，盯着前方的椅背，一动不动。
车门关上了，车继续开。
规则说“请勿站立”——中年男人站了，所以他死了。规则没有说“站立会死”，但它说了“请勿”。在副本里，“请勿”和“禁止”是同一个意思。
第七站，车门打开。这次上来了三个黑袍身影。它们走过车厢的时候，红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人把冰块贴在了她的后颈上。她的头发竖了起来，鸡皮疙瘩从手臂蔓延到全身。黑袍身影坐到了她身后那一排。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一股味道——像是潮湿的地下室，混合着霉味和铁锈味。
车门关了，车继续开。
第八站，车门打开。没有人上车。但有一个声音，从车外传来的，这次更近，更清晰：“唐晓翼……”有人在叫唐晓翼的名字。红叶的余光扫到唐晓翼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他没有回答。声音消失了，车门关了，车继续开。
第九站，车门打开。红裙女人站了起来。她走向车门，从红叶身边经过的时候，红叶感觉到一股气流拂过她的脸颊——不是冷风，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和红缨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红叶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她想转头，想看那个女人的脸，想知道她是不是——不能看。规则三说不能对视。她不敢冒险。
红裙女人下了车。车门关了，车继续开。
第十站，车门打开。黑袍身影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走向车门。它们走过车厢的时候，车厢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回升。最后一个是坐在红叶身后的那个，它站起来的时候，红叶感觉到那股潮湿的霉味从她身边飘过去，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车门关了，车继续开。
车厢里只剩下九个人——四个玄仰的学生，和最初那五个人中剩下的四个（中年男人已经死了）。没有人说话。车窗外的光影还在流动，但红叶注意到一个变化——光影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天快黑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烧。
【前方到站：终点站】
车停了。车门打开。车外是一片浓雾。和迷雾庄园里的雾一模一样。
红叶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下车。”唐晓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他站了起来。红叶跟着站起来。两人走向车门。陈序和周晚跟在后面。剩下的四个乘客也站了起来，无声地跟在他们后面。
红叶走出车门，脚踏在雾中的地面上，触感是软的，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车的颜色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普通的公交车颜色，而是黑色——漆黑漆黑的，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
车身上的字也变了。“终点站”三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红色的字：
迷雾庄园专线。
红叶的瞳孔猛地缩紧。
唐晓翼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行字，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红叶的手腕。
“别回头。”他说，“往前走。”
浓雾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轮廓。
是一座庄园。
迷雾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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