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早已被装点得流光溢彩。
宫灯盏盏连缀如星河,丝竹之声婉转低回,暗香浮动间,文武百官按序落座,宗室亲贵敛声屏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为摄政王设下的接风宴,从一开始,便不止是接风那么简单。
帝驾临之时,全场齐齐起身跪拜。
李沉舟一身明黄常服,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冷峻,眉眼间不怒自威。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殿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一处角落:“都起身吧,今日只为迎摄政王归来,不必多礼。”
众人谢恩起身,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同一个方向。
玄色锦袍的身影缓步走入御花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征战沙场的凛冽,又藏着几分温润。正是刚回京的摄政王——谢征。
他径直走到李沉舟面前,躬身行礼:“臣,谢征,见过陛下。”
“自家兄弟,何须多礼。”李沉舟抬手虚扶,语气听似平和,却藏着帝王独有的疏离,“此番边境劳苦,你为大靖鞠躬尽瘁,朕备下薄宴,为你洗尘。”
谢征垂眸:“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臣分内之事。”
一句“分内之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兄弟情深,君臣有别,在这一句话里,分得明明白白。
众人依次落座,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实则暗流涌动。
李沉舟目光微转,落在席间几道格外惹眼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左侧一席,楚朝端坐其间。
一身浅碧色宫装,难掩一身挺拔风骨,眉眼清傲,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婉,反倒带着将门儿女独有的英气。她坐姿端正,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繁华喧嚣,都与她无关。
这般清冷孤傲的模样,落在谢征眼中,竟微微一顿。
他曾听闻镇国大将军楚家有一嫡女,文武双全,傲骨天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楚朝似有所觉,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淡淡颔首示意,随即收回视线,平静无波。
没有羞怯,没有谄媚,更没有多余的情绪。
谢征心头竟莫名一轻,随即失笑。
这深宫之中,人人戴着面具逢场作戏,这般干净凛冽的模样,倒是难得。
而另一侧,樊长玉垂眸静坐,一身藕荷色衣裙,温婉得像江南烟雨中的一汪春水。
她指尖轻握绢帕,连抬头的动作都轻柔小心,周遭的目光越是集中,她便越是局促,恨不得将自己藏在角落。
这般怯生生却又我见犹怜的模样,恰好落入谢征眼中。
他本就性子温和,见不得女子局促不安,当即遥遥举杯,朝她的方向微微示意。
樊长玉猛地一怔,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慌忙低下头,心跳乱了节拍。
只那一眼,那一点温和示意,便在她心湖投下一圈圈涟漪。
席间谈笑风生,李沉舟将一切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不动声色。
直到一道清润笑声响起,众人目光再度一移。
“陛下设宴,这般热闹,本王若是再不来,岂不是太不识趣?”
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一身月白锦袍的男子缓步而来,面容俊美,笑意浅浅,看上去闲散淡然,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敛。
正是靖王,纪伯宰。
他行礼过后,随意落座,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对面的雁回身上。
丞相之女雁回,一袭浅紫衣裙,气质清雅,眉眼间聪慧通透,正安静听着身旁女眷说话,却在纪伯宰目光落下的瞬间,微微抬眸。
四目相对。
一个笑不达眼底,藏尽腹黑心机。
一个静如秋水,看透几分虚实。
雁回先一步收回目光,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这位靖王殿下,果然如传闻一般,看似闲散,实则步步藏锋。
纪伯宰心中亦是一哂。
丞相之女,果然聪慧过人,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伪装。
这深宫棋局,有这般对手,倒也不算无趣。
席间丝竹再起,舞姬翩跹而入,衣袂飘飘。
李沉舟举杯,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谢征身上,声音沉缓:“今日,朕敬摄政王。愿我大靖,山河稳固,兄弟同心。”
“臣,遵旨。”谢征举杯,一饮而尽。
满殿皆饮。
灯火璀璨,映照着一张张或温和、或恭敬、或清冷、或暗藏锋芒的面容。
楚朝端坐如初,樊长玉心跳未平,雁回眼底清明,纪伯宰笑意浅浅。
帝王端坐高位,摄政王温和内敛。
没有人开口,却人人心知肚明。
这一场御苑夜宴,不过是开端。
爱恨纠缠,权谋交错,从这一刻起,已悄然缠上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李沉舟忽然开口:“楚将军之女楚朝,将门虎女,英气不凡;樊家小姐温婉知礼,才名远播;丞相之女雁回,聪慧通透,深得朕心。”
三女微微一怔,起身行礼。
“今日恰逢其会,朕便赐你们三人,近前侍宴。”
一句话落下,满座寂静。
侍宴。
这是何等殊荣,又是何等身不由己。
楚朝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波澜。
樊长玉指尖微紧,心跳愈发急促。
雁回平静起身,从容行礼。
三人缓步上前。
一步一步,踏入这深不可测的帝王家。
谢征目光落在楚朝与樊长玉身上,情绪微深。
纪伯宰笑意浅浅,视线始终停留在雁回身上,似探究,又似玩味。
李沉舟端坐高位,冷眼旁观,将这一切情愫暗涌,尽收眼底。
御苑风动,灯影摇晃。
爱恨难休,情丝暗缠。
从今夜起,他们六人,再也无法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