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宫阙,琉璃覆雪
大靖王朝的金銮殿上,晨雾尚未散尽,殿中盘龙柱擎着天,雕纹狰狞,寒气森森,将偌大的宫殿衬得肃穆而压抑。御座之上,明黄色九龙锦袍铺展而下,李沉舟指尖轻叩着扶手,指节分明,骨相冷冽。
他不过弱冠之年,眉眼间却已是久经皇权淬炼的沉冷,瞳色深如寒潭,不怒自威。自他登基以来,内有世家盘踞,外有藩王虎视,偌大江山压在肩头,早已磨去了少年心性,只余下一身帝王的孤绝冷硬。
此刻,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两侧侍立的宫人与侍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性情难测的帝王。
李沉舟抬眸,目光扫过殿下空荡的席位,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朕没有记错的话,今日,是谢征回来的日子吧。”
一语落下,立在御座旁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连忙躬身向前,腰弯得极低,语气恭敬无比:“回陛下,正是今日。摄政王殿下平定边境叛乱,一路风尘仆仆,算算时辰,此刻应当已入京城地界。”
谢征。
这两个字,在金銮殿中轻轻一落,便似带着千钧重量。
他本是先帝亲子,当今帝王李沉舟一母同胞的亲弟。当年先帝骤崩,朝局动荡,藩王作乱,是李沉舟临危受命,登基为帝,也是谢征亲自披甲上阵,稳住朝局,助他坐稳这万里江山。待天下初定,李沉舟便亲下旨意,封谢征为摄政王,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番谢征远赴边境,平乱安邦,一去便是半载。
满朝文武皆知,摄政王与帝王情谊深厚,同根连枝,是大靖朝堂最稳固的支柱。可唯有身处高位之人,才明白这兄弟情深之下,藏着多少身不由己,多少暗流涌动。
李沉舟缓缓闭上眼,抬手轻轻按在了眉心,指腹揉着微蹙的眉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既如此,便做好给他接风洗尘的准备。”
他顿了顿,睁开眼,眸中寒光微闪,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传朕旨意——此次摄政王凯旋归京,接风宴设在御花园,京中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世家嫡亲,但凡有名册在身者,悉数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李德全心头一震。
陛下这是要以最高规格,迎接摄政王归来。
这不仅仅是一场接风宴,更是昭告天下,帝王对摄政王的信任与倚重,亦是震慑朝野,稳固朝纲。
“是,陛下。”李德全连忙垂首应下,“奴才即刻便去安排,定将宴席办得周全妥当,绝不辜负陛下圣意。”
李沉舟微微颔首,指尖依旧停留在额间,声音淡了几分:“这事由你亲自去办,不得假手他人。宴席规格,不必节省,务必彰显皇家气度。另外,各府的小姐公子,也一并传召入宫,既是接风,也是让众人见见,朕的弟弟,是如何为大靖立下汗马功劳。”
这话一出,李德全更是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此次宴会,不止是庆功,更是一场朝堂与世家的暗中交汇。将门嫡女楚朝、世家小姐樊长玉、丞相之女雁回,还有那位素来深藏不露的腹黑王爷纪伯宰……京中所有举足轻重的人物,都将齐聚一堂。
看似繁花似锦,温情脉脉,实则暗流汹涌,步步惊心。
“奴才明白。”李德全恭声道,“奴才这就去传旨,安排宫宴事宜,保证不出半分差错。”
李沉舟没有再说话,只是抬眸望向殿外。
晨雾渐渐散去,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丹陛之上,映得金砖发亮。他望着那片光亮,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谢征回来了。
他的弟弟,他的肱骨,他最信任,也最不能不提防的人。
这九重宫阙,这万里江山,从来都容不下纯粹的亲情。一入帝阙深似海,从他坐上这宝座的那一日起,兄弟、君臣、权力、情义,便早已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而这场盛大的接风宴,不过是一个开端。
爱恨纠缠,权谋交错,注定从今日起,再无宁日。
李德全躬身退下,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殿门缓缓合上,将帝王的孤寂与冷寂,一同关在了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
李沉舟独自坐在御座之上,久久未动。
风穿过窗棂,拂动明黄色的衣摆,也吹动了这深宫之中,即将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轻声低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谢征,你终于回来了……”
回来与他,共守这江山,也共赴这一场,身不由己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