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夏在画室坐到天光破晓,指尖烟蒂燃到尽头,烫得指尖微微发麻,她才缓缓回过神。
墙上一张张画作,全是十七岁的沈屹然。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落在他脸上,少年眉眼干净肆意,带着独有的痞气与温柔,一笑便能驱散她整片灰暗。七年漫长岁月,她远赴南方,放弃安稳升学,潜心学画,开属于自己的设计工作室,靠着一笔笔画作、一套套礼服撑起生活。
她早就不会轻易落泪了。
在外独自打拼的无数日夜,熬夜赶稿、被甲方刁难、孤身面对所有风雨,她都咬着牙撑过来,再也不会像年少时那样脆弱敏感,轻易红了眼眶。
可没有人知道,夜深人静时,她依旧会抽烟,安静坐在画凳上,望着满墙少年,一遍遍回忆那段仓促又滚烫的青春。
她以为重逢只是意外擦肩,以为彼此早已陌路,从此互不打扰。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一晚,她公寓楼下,安静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子没有熄火,车灯全程熄灭,低调隐匿在夜色阴影里,一动不动。
沈屹然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丝缝隙,微凉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他指尖夹着烟,一根接着一根,从未停歇。
烟雾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缓缓弥漫,模糊他深邃冰冷的眉眼。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余夏公寓的方向,望着那扇亮了一整夜的窗户,脑海里翻涌着全是七年前的画面。
高考考场门口,她温柔叮嘱他好好考试。
天台之上,她清冷安静,一言不发却治愈他所有阴郁。
毕业聚会那场电话,她冷漠决绝挂断,随后无情拉黑。
他心疼年少那个满心赤诚、毫无保留去爱她的自己,心疼那段被她轻易抛下的青春,更恨她那样干脆利落,毫无留恋,说走就走,一消失就是整整七年。
恨她轻而易举就能斩断所有牵绊,轻而易举就能忘掉一切,轻而易举就能在没有他的地方,安稳度日。
可又忍不住心疼她孤苦无依的过往,心疼她从小无依无靠,习惯用冷漠和逃离保护自己。
爱恨交织,辗转拉扯。
他想起自己颓废沉沦的日子,整日泡在台球室,抽烟打架,活得一塌糊涂。
想起旁人恶意议论她是孤儿,他失控暴怒,不顾一切维护她。
想起爷爷安排出国,他满心不甘,拨通电话却只听见冰冷的拉黑提示。
七年异国他乡,他收敛所有戾气,褪去少年桀骜,接手家族庞大产业,变得沉稳冷漠、不近人情,身边簇拥无数名门贵女,江欣念温柔懂事、家世匹配,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道缺口,从来没有愈合过。
今晚在酒厅擦肩而过,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七年未见,她褪去青涩单薄,变得清冷优雅,从容独立,依旧是一眼就能揪住他心脏的模样。
他故意装作不认识,故意眼神淡漠毫无波澜,故意牵着江欣念,姿态亲密。
他想看看,时隔七年,她会不会慌乱,会不会在意,会不会和他一样,耿耿于怀。
可她只是愣了一瞬,便低下头,平静擦肩而过。
后来同在一个包间,全程他都在不动声色观察她。
她安静内敛,不争抢不喧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和所有人温和叙旧,唯独避开他的目光,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沈屹然在心口自嘲。
原来放不下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车子在楼下静静停了一整夜。
一根烟燃尽,他就点燃下一根,从不说话,从不挪动。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直到楼上那盏彻夜明亮的灯光缓缓熄灭,余夏房间陷入黑暗,他才缓缓抬手,揉了揉酸涩疲惫的眉眼。
司机低声小心翼翼询问:“沈总,我们回去吗?”
沈屹然沉默许久,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疲惫:“走。”
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驶离,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
公寓里的余夏,一无所知。
接下来几天,余夏几乎闭门不出。
苏念几乎天天跑过来找她,带着零食、奶茶,陪着她聊天散心。昔日青涩小姑娘,如今穿着温柔得体,眉眼间满是婚后安稳幸福。
“夏夏,你也别总闷在家里,出去走走好不好?北城变化超大的,好多地方都不是以前样子了。”苏念挨着她坐下,无奈又心疼,“你天天待在家里画稿,身体怎么受得了。”
余夏淡淡一笑,低头继续修改礼服线条:“习惯了,工作室本来就常年居家办公,安静一点更好画图。”
“可你刚回来啊。”苏念叹气,“江哲还说,有空咱们四个人一起吃饭呢。”
余夏轻轻摇头:“我没时间,礼服稿子很急,甲方要求很高,我得尽快定稿。”
她从未想过,这位出手阔绰、点名要她亲自设计订婚高定晚礼服的沈先生,就是沈屹然。
她身边只有助理配合对接事宜,全程线上沟通,语气客气疏离,流程简单正规,没有丝毫破绽。
白天她和助理待在公寓,一画就是一整天。
闲暇时依旧会走进画室,静静看着墙上少年画像,偶尔点燃一支烟,安静独处。
日子平静压抑,波澜不惊。
直到某天上午,余夏正在细化礼服细节,手机突然响起,是甲方来电。
她接通电话,语气专业礼貌:“沈先生您好。”
电话那头男人声音低沉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余小姐,线上沟通不够细致,麻烦你来一趟沈氏集团总部,当面签订正式合同,合同签订后,我会立刻支付一半定金。”
余夏没有丝毫迟疑:“好,我马上过去。”
她整理好所有设计初稿、方案明细、报价清单,换上一身简约干练的职业西装,淡妆出门,打车前往北城顶尖商圈——沈氏大厦。
站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楼下,余夏心头微微一颤。
这里是沈屹然的领地,是他如今辉煌人生的起点。
七年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合作设计师的身份,踏入这里。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所有慌乱,拿着文件走进大厅,前台核对信息之后,恭敬引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
房门被轻轻推开。
余夏低头看着手里文件,缓步走入,轻声开口:“沈先生,我到了……”
话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
宽大奢华的办公桌后,坐着的男人,西装矜贵,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冷冽。
正是沈屹然。
四目相对。
余夏浑身一僵,大脑瞬间空白,所有从容淡定瞬间崩塌。
震惊、错愕、难堪、酸涩,无数情绪一瞬间涌上心头。
原来从头到尾,高价请她回来、定制礼服、敲定合作的人,一直都是他。
她愣在原地好几秒,久久没有回过神。
沈屹然抬眸看她,眼神平淡淡漠,没有惊喜,没有波澜,没有久别重逢的情绪,就像看待一个普通合作方,客气又疏离。
片刻沉默后,余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回所有失态,微微颔首,语气克制又生疏:
“沈总。”
沈屹然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礼貌疏离:
“余小姐,好久不见。”
简单五个字,客气得刺眼。
余夏握紧手里设计方案,压下心口翻涌情绪,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轻轻放下:“沈总,这是全套礼服设计方案、面料选型、工期规划,您过目。”
沈屹然没有立刻翻看,只是抬眼打量她,缓缓开口:
“七年不见,余小姐设计功底,果然越来越好,难怪业内口碑这么高。”
余夏淡淡回应:“分内之事。”
“订婚礼服,事关重要。”沈屹然拿起方案,随意翻看几页,语气挑剔严苛,“款式太过素雅,不够大气,配不上沈家场面。”
余夏微微蹙眉:“这款简约轻奢,最适配订婚正式场合,高级耐看,不会过时。”
“我不喜欢。”沈屹然淡淡否决,语气不容置喙,“重新改。”
余夏压着火气:“沈总,这款设计是结合您未婚妻气质量身打造,风格贴合本人,改动过大就失去原本意义了。”
“我是甲方。”沈屹然抬眼看向她,眼神带着压迫感,“我说不行,就不行。”
余夏沉默。
她忍着情绪,耐心解释:“礼服领口弧度、裙摆层次、刺绣细节,全部反复打磨过,已经是最优方案,随意改动会破坏整体美感。”
“那就多加钻石镶嵌。”沈屹然随口提出不合理要求,“腰部收紧,裙摆加长,后背镂空幅度再大一点。”
“这样不符合订婚端庄风格,也不适合日常穿着。”余夏反驳。
“我花钱请你,不是来跟我讲道理的。”沈屹然语气冰冷,“按我的要求改,三天之内,出新方案。”
接下来整整半个多小时。
他百般刁难,刻意压榨。
明明合理完美的设计,他处处挑刺。
明明标准合规的工期,他无故压缩时间。
明明市场价清晰透明,他刻意压低细节报价。
每一句话,每一个要求,都带着刻意为难,带着七年积压的情绪,带着不动声色的报复。
余夏耐心一点点被耗尽。
她原本就因为重逢心绪难平,此刻被他一次次无理挑剔、刻意刁难,隐忍多年的脾气终于彻底爆发。
她看着眼前冷漠高傲的男人,积压七年的委屈、不甘、心酸一瞬间全部涌上。
“沈屹然。”
她第一次没有称呼沈总,直接叫他全名。
沈屹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余夏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设计讲究初心与合适,不是你肆意刁难、随意折腾人的工具。我尽心尽力为你筹备方案,你一味否定,无理要求层出不穷,到底是定制礼服,还是故意针对我?”
沈屹然语气平淡:“余小姐,请注意你的职业态度。”
“我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余夏眼眶泛红,却依旧倔强,“是你太过无理取闹。”
话音落下。
她不再多说一句,所有设计方案、图纸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
纸张四散纷飞,散落一地。
“既然沈总这么不满意,那这份合作,不必继续。”
说完,余夏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大步径直走出总裁办公室,重重摔上门。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站在一旁全程不敢出声的秘书何志,瞬间愣住,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在沈屹然身边多年,从未有人敢这样跟老板说话,更没有人敢摔他的方案、甩脸离开。
所有人都畏惧沈屹然冰冷暴躁的脾气,都以为接下来必定雷霆震怒,全场死寂,无人敢劝。
何志小心翼翼抬眼,偷偷看向自家老板。
预想中的暴怒、阴沉、发火,全都没有出现。
沈屹然望着紧闭的房门,沉默几秒。
紧接着,何志震惊地看见——
一向冷冽寡言、喜怒不形于色、从不展露情绪的沈屹然,嘴角轻轻向上勾起。
一抹极淡、极隐秘,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悄悄浮现在他唇角。
像是隐忍许久的心事终于松动,像是压抑七年的情绪有了出口,像是久别重逢,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鲜活倔强、从不低头的余夏。
不是冷漠,不是陌生。
是开心。
是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何志彻底愣住,满心疑惑,不敢多问,不敢出声,静静站在原地。
办公室内,沈屹然缓缓弯腰,一张张捡起散落满地的画稿。
指尖拂过细腻精致的线条,拂过她一笔一画认真勾勒的礼服图案。
七年了。
她还是一点没变。
依旧清冷,依旧倔强,依旧一碰就炸,依旧能轻易牵动他所有情绪。
他故意刁难,故意压榨,故意冷漠疏离。
不过是想多看她一眼,想和她多说几句话,想让她多在意自己一点。
哪怕是争吵,哪怕是愤怒,也好过形同陌路,也好过擦肩而过,互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