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是铺天盖地的委屈,爱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九月的风还缠着夏末的燥热,三中校道旁的梧桐叶被晒得蜷起边,鞋底碾过落叶,碎碎地响。余夏背着洗得发白的旧双肩包,跟在班主任陈老师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像一抹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悄悄融进这所满是烟火气的校园。
她是孤儿。三岁那年,母亲就因病永远离开了她,关于父亲的记忆,是一片彻底的空白,连一张照片、一句提及都没有。这些年她靠着孤儿院长大的,辗转换过几所学校,高二转来三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安安静静读完这一年,考上大学,彻底靠自己站稳脚跟。身上的校服是临时申领的,尺码偏大,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清瘦得近乎嶙峋的手腕,指节死死攥着背包带,指腹泛出一片青白,是长期紧绷留下的痕迹。
高二(2)班的早读课,永远是半松半紧的模样。有人扯着嗓子背古诗文,有人趴在桌沿补觉,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后排两个男生头凑在一起,偷偷传着纸条,压低的笑声混在读书声里,满是青春期最真实的松弛感。陈老师敲了敲门框,喧闹瞬间压下去,只剩零星的背书声在教室里飘。
“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位新同学。”陈老师侧身把余夏让到身前,语气平和,没过多提及她的身世,只淡淡说,“余夏,从今天起转入咱们,大家多照应。你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余夏抬眼快速扫过教室,四十多张课桌排得整齐,阳光从右侧窗户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束里慢悠悠飘。她唇瓣抿成一道浅淡的直线,声音清浅又寡淡,没多余的客套,甚至没带半点情绪,只三个字:“我叫余夏。”
班里立刻泛起细碎的嘀咕。前排扎高马尾的林薇薇偏头跟同桌苏晓咬耳朵,眼神里满是好奇,苏晓性子软,冲余夏弯眼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梨涡,算是示好。后排传纸条的两个男生也抬了头,个子稍高、眉眼张扬的是江哲,旁边看着斯文的是许浩,都是班里爱闹却不惹事的主,江哲撞了撞许浩的胳膊,低声道:“新同学看着挺冷啊,话这么少。”
陈老师没管这些小动静,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那位置旁,坐着个单手支腮、眼神落在课本上却没聚焦的男生,周身裹着层淡淡的疏离,是沈屹然。这个位置空了大半个学期,之前陈老师想安排别人坐,都被沈屹然不动声色地拒了,这次倒是直接做了决定。
“余夏,你坐沈屹然旁边的空位,刚好那儿缺人,书本资料后续我让班委给你补。”
沈屹然。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余夏心里,她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钝钝的疼漫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异样。她顺着陈老师的目光看过去,终于看清了这个男生的模样。
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得严整,额前碎发软软垂着,遮住些许眉眼,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清俊,只是神色冷淡,即便坐在喧闹的教室里,也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墙,独处在自己的世界里。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手指修长干净,随意搭在课本上,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和三天前巷子里的那个身影,慢慢重叠在一起。
余夏的思绪,瞬间被拽回那条阴暗潮湿、墙皮斑驳的老巷子。
她三岁丧母、从未见过父亲的事,不知怎么被隔壁四中的李萌萌知道了。那天她绕近路回家,刚拐进巷子口,就被李萌萌带着两个跟班拦住去路。李萌萌染着浅棕头发,妆容精致却满脸刻薄,抱着胳膊,字字句句都戳在余夏最痛的地方:“原来是个没娘养、没爹疼的孤儿啊,怪不得独来独往的,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天生就是没人要的命。”
母亲是余夏心底唯一的柔软,也是绝不能碰的逆鳞,哪怕离开多年,也容不得别人这般侮辱。她没忍,也没多说一句废话,攥紧拳头就冲了上去。她个子不算高,身子也瘦,可骨子里的倔劲上来,半点不怯场,拼着一股劲把李萌萌抵在墙上,对方的跟班上前拉扯,她也死死不肯松手,眼眶通红,却硬憋着没掉一滴泪。
而沈屹然,就站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一直都在。
他不是刚好路过,余夏看得清清楚楚,从李萌萌拦着她开口挑衅开始,他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没上前,没说话,没插手拉架,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平淡无波,看不出是冷漠还是别的情绪。江哲和许浩也在他身后,两人几次皱着眉想上前劝架,都被沈屹然轻轻抬手,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直到后来,李萌萌的男朋友闻讯急匆匆跑来,一把拉开余夏,把李萌萌牢牢护在身后,厉声质问,这场冲突才彻底停下。而沈屹然,自始至终,只是站在远处,默默陪着,却未曾出手干预,也没说过一句话。
余夏至今都不懂他是什么心思,是单纯的旁观者,还是有别的缘由。她只记得,自己整理好皱巴巴的衣服,低头走出巷子时,不经意对上他的目光,清冷淡漠,没半点波澜。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糟心事,从此不会再有交集,却没想到,转校第一天,她竟成了他的同桌,连当时站在他身后的江哲、许浩,也都是同班同学。
“余夏?愣着干什么,过去吧。”陈老师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余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轻轻点头,拎着背包往最后一排走。教室过道狭窄,她走得很慢,无视周遭好奇的目光,停在沈屹然身旁的空位边。
沈屹然终于从课本上挪开视线,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依旧淡,扫过她的脸,没有惊讶,没有认出她的错愕,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看一个最普通的陌生人,淡淡一瞥后,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课本,周身的疏离感分毫未减,仿佛她的到来,与他毫无关系。
江哲和许浩也注意到这边,江哲挠了挠头,跟许浩小声嘀咕:“屹然居然同意有同桌了?奇了怪了。”许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余夏和沈屹然之间转了转,轻声回:“陈老师安排的,不过我刚看新同学,好像早就认识屹然。”
余夏没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拉开椅子坐下,椅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把背包放进桌肚,拿出带来的旧课本和磨得边角发白的笔袋,动作轻缓,尽量不打扰身边的人。
同桌的距离极近,两人胳膊肘之间,只隔着不到十厘米的空隙。余夏能闻到沈屹然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洗衣粉的清香混着阳光的暖意,和巷子里他身上冷寂的气息,截然不同。她侧头偷偷瞥了他一眼,他依旧专注地看着课本,侧脸冷硬,长睫垂落,安静得不像话。
余夏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课本陈旧的封面,心里暗暗默念。
沈屹然,她的新同桌,那个在巷子里看着她被人挑衅、与人争执,始终不曾插手,却又默默陪着没离开的人。还有江哲、许浩,那两个当时被他拦下的男生,也成了身边的同学。
本想转来这里避世安稳,可命运偏偏这般,把最不想有交集的人,都凑到了身边。
阳光慢慢移过桌面,落在余夏的课本上,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书页,可目光落在文字上,却久久无法集中。巷子里沈屹然淡漠的身影,李萌萌刻薄的话语,还有自己心底藏了多年的委屈,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闪过,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高二日子,和这样的同桌相处,到底是迎来平静,还是又一场躲不开的波澜。
一整个上午,沈屹然就没怎么正经听过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他趴在桌上,要么睡觉,要么低头玩手机,偶尔抬眼,眼神也是懒懒散散的,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桀骜。老师看他几眼,也只是装作没看见,毕竟谁都清楚,沈屹然家里有钱有势,根本管不住,也不敢深管。
余夏坐在他旁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连呼吸都放轻。
她不敢大幅度翻书,不敢用力写字,胳膊肘死死贴着自己这边,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他,惹来什么麻烦。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班里瞬间炸开了锅。
沈屹然连书包都没收拾,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起身就往外走。江哲和许浩立刻跟上,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班里有人偷偷说,他们一准是去校外抽烟、闲逛,反正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学校。
余夏一个人留在教室,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才背着旧书包,去学校最偏僻的角落吃完了自己带的简单午饭。
她没有朋友,也不想有。
安静、不被注意,就是她最想要的状态。
下午的课开始得很安静。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最后一排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
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沈屹然回来了。
他没穿校服外套,里面的白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点锁骨,手腕上戴着一块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手表,整个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被风吹散的烟味,混着一点很轻的木质香气。他单手插兜,走路散漫,眼神扫过教室,没半点在意旁人目光的样子。
江哲跟在后面,小声抱怨:“再不回来,老陈真要发飙了。”
许浩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多话。
沈屹然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余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头埋得更低,假装认真看课本。
男生在她身边停下,低头瞥了她一眼。
视线淡淡扫过她洗得发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