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震天的厮杀、哭喊、兵刃碎裂的声响尽数消散,风停了,声息绝了,整座圣火村只剩下沉沉死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莽在层层冰冷的庇护下,僵了很久很久。
耳畔再也听不到族人温热的话语,再也没有村落鲜活的动静,只剩下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细碎又凄凉。
他手脚发麻,浑身沾满黏腻温热的血,在死寂里慢慢抬手,一点一点挪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躯体。
那是平日里会笑着揉他脑袋、喊他机灵娃的族叔。
少年单薄的身子颤得厉害,从堆叠的尸身底下艰难爬出,整个人恍若丢了魂魄。
入目是铺天盖地的红。
鲜血浸透了青石板,漫过木屋门槛,染红了村口他日日走过的小路,曾经炊烟袅袅、满是欢声笑语的村寨,此刻遍地狼藉,尸横遍野。
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或仰或卧,静静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会睁眼。
阿莽怔怔地站着,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过是个孩子,从小到大活在温柔的圣火村,所见皆是族人善意、山林温柔,他跟着毒师辨毒,陪着弟弟嬉闹,听着祭司讲山林秘闻,从未见过半分残酷杀戮。
他不信,他一点都不信。
小小的少年踉跄着扑出去,跌跌撞撞,跪在冰冷的血泥里,颤抖着手,一具一具翻动族人的身体。
是教他养毒辨蛊的毒师,是日日邻里相帮的婶婶,是守着村寨的壮年族人……他指尖触到的肌肤,尽数冰冷僵硬。
他一边翻,一边小声唤着。
“阿明……”
“阿拔……”
“阿娄……”
“祭司大人……”
无人应答。
往日最熟悉的称呼,消散在死寂的风里,得不到一丝回应。
他起初还带着微弱的希冀,心里死死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有人只是受伤,说不定有人还活着。
可翻遍一具又一具躯体,触目所及,全是毫无生气的亡魂,整座村子,没有一个活口。
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得彻底。
巨大的绝望轰然砸落,压垮了年少的孩童。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极致的悲痛是无声的。
阿莽怔怔跪在血泊里,浑身发抖,眼底的温热尽数冻结,喉咙哽咽发紧,堵得他喘不上气,连眼泪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他不懂何为皇权纷争,不懂何为朝堂利弊,他只知道,昨日还温柔待他、护他长大的所有人,一夜之间尽数离世。
只因为一个外来人的傲慢,只因为对方想要抢走村里的圣物。
天真、纯粹、热烈的少年心性,在这一刻,被满地鲜血彻底碾碎。
温柔被屠戮撕碎,善良被惨剧冰封。
空荡荡的村寨里,只剩他一个活人,孤零零地站在漫天血色之中。
手腕上,双头小九静静盘踞,冰凉的蛇身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感知着阿莽极致的痛苦与恨意。
阿莽缓缓垂落眼眸,澄澈干净的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笑烂漫。
满心的悲痛、无助、绝望,一点点沉淀、凝结,最终尽数化作刺骨的冰冷与执拗的恨意。
他记住了那个身着紫衣、高傲冷酷的北离之人,记住了浊清二字,记住了这场无妄的屠杀,记住了圣火村满门的血海深仇。
孩童的天真彻底死去,从今往后,留在这片废土之上的,只有满心恨意、苟活于世的阿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