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帘被掀开,走进来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是其他种族的修士。他们一进门口便看到了赤芯,让祂不由得感到紧张。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发青年,面容冷峻,身形高大,背着一把用布缠裹的重剑。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狐族的特征——没有尾巴,没有耳朵。
他是一名人族剑修,不知何年何月来到青丘,从此留在了妖祖的庇护下。他的目光扫过赤芯的脸,然后落在祂的胸口那团火的位置,在心脏附近,微弱地跳着,金白色的光透过破烂的衣袍隐约可见。
他仅看片刻就移开目光,转身走到大殿角落的一个蒲团上坐下,把重剑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衫的青年,手里拿着一支竹箫,面容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他也不是狐族,身上没有妖气,倒像个人界的书生。
他看了一眼赤芯,目光同样在祂胸口停了一瞬,微微点头,似在打招呼。
再后面是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身形纤细,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左眼处戴着一块银色的眼罩,露出的右眼是深褐色的,像一潭静水。
她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走,只是静静地看着赤芯,目光也落在了赤芯的胸口,但只停留了一息,便移开了。
青焰站起来,挡在赤芯面前,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你们吓着他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只能听懂,不会说。祂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手受伤了,你们不要盯着看。”
背着重剑的黑发青年没有出声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平,像在打坐。拿竹箫的青衫青年笑了笑,走到长桌旁坐下,把箫放在桌上。
“我们没有要吵的意思。”他的声音很温和。“只是听说师父带回来了一个新孩子,想来看看。”
蒙面纱的女子也没说话,她走到殿门边的阴影里,靠着墙站定,像一截融入了黑暗的影子,目光落在殿内的某处虚空。
青焰看了他们一眼,确认没有人要再往前走了,才把手从剑柄上移开,转身对赤芯说:“那个背着剑的,叫斩楼,他不太爱说话,但不是坏人。拿箫的,叫箫无名,他虽话多但人很好。蒙面的叫万俟杳,她也不爱说话,你不用怕她。”
赤芯放下碗抬头看那三个人。斩楼闭着眼睛靠在墙上;箫无名坐在桌边,手指在箫身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什么拍子;万俟杳站在阴影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赤芯几乎看不到她。
赤芯把手放在胸口,朝他们着的方向微微弯腰。
斩楼没有睁眼,但他的头轻轻点了一下;箫无名笑了,也朝赤芯点了点头;万俟杳的…右眼眯了一下。
妖祖从侧殿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发苍苍,穿着一身灰布衣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他的身后没有尾巴,但头顶有叶子——金黄色的银杏叶,在殿内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双眼睛很亮,像秋天的太阳。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老人的声音很慢,像风吹过树梢。
妖祖点头。
老人走到赤芯面前,低头仔细看着祂,赤芯也仰头看祂,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风不止,”老人开口“你可以叫我风爷爷。”
赤芯看着这位老人。祂把手放在胸口,朝风不止微微鞠躬。
风不止的眼睛眯了起来“祂在说谢谢。虽然我不知道祂用的是什么地方的礼数,但祂在说谢谢。”
妖祖站在旁边,九条雪白的尾巴轻轻晃着。“祂从天上来的,是一颗星星。”
风爷爷看了赤芯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赤芯的头,那只手很粗糙,像树皮,但让人觉得很温暖。
“星星啊,天上来的星星,怎么落到我们青丘来了?”
赤芯没有躲,祂已经很久没有被摸过头了。晃眼间,面前人头上有耳羽随风而动…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祂闭眼低下头,泪水从眼角滑下,像只受惊的伤痕累累的小鹿。
风不止的目光落在赤芯的胸口,那团火在微弱地跳着,金白色的光透过破烂的衣袍隐约可见。他眼里带着心疼,抬头对妖祖说:“这孩子胸口那团火太弱了。那不是魂火,是另一种东西,位置在心脏附近,但不是从心脏冒出来的,是从更深处。”
妖祖也看着那团光。“我看得到。但那不是魂火是什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火。”
风不止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但不管是什么,它快要灭了。祂需要光,需要太阳,需要暖的东西。”
“我知道,明天我带祂去晒阳坡,那里的阳光最好。”
青焰站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看着赤芯胸口的金白色光点,那光很弱,弱到她觉得一阵风就能吹灭。她把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碰到那团火?怕火灭了?她不知道,她把手缩了回来,抓着衣角。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
青焰把赤芯拉到角落的蒲团上。她把妖祖拿来的被子抖开,铺在蒲团上,又把自己的毯子也拿过来叠好放在旁边。
“你睡这里,我睡那边。”她指了指大殿另一头的蒲团“有什么事你就叫我,你不会说话就敲地板,敲三下我一定过来。”
赤芯躺在蒲团上,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馒头。祂看着殿顶的石梁,石梁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跳舞。殿内很安静,安静到祂能听到青焰翻身的声音,能听到风不止和妖祖在侧殿里低声交谈的声音,能听到斩楼沉稳的呼吸声,听到箫无名偶尔用手指敲击竹箫的轻响,听到自己胸口那团火微弱跳动的声音。
今天祂吃了桂花糕,喝了粥,喝了汤,吃了馒头。
今天祂有了一个名字,叫赤芯;今天祂有了一个师姐,叫青焰;今天祂有了一个爷爷,叫风不止。。
今天祂见到了斩楼、箫无名、万俟杳,祂不知道怎么叫他们的名字,但祂知道他们都是青丘的人。
今天祂有了一个家,祂是这个家的一人。
青焰躺在大殿另一头的蒲团上,被子拉到下巴,六条青色的尾巴从被子里露出来,在月光下像六条小溪
她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大殿这一头的赤芯。赤芯蜷在蒲团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蓝色的旧被子上,发尾是枯黑的。祂的手从被子里露出来一截,指尖的黑蓝色晶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祂的胸口,那团金白色的光在微弱地跳着,像盏快灭的灯。
青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翻了个身,面朝赤芯的方向,闭上眼睛。
殿外,风不止和妖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月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妖祖雪白的尾巴上,尾尖那一抹红在夜色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
“那孩子的手上全是晶石。”风不止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银杏叶。“祂在拔,一直在拔,用疼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祂吃了太多苦了。”
妖祖沉默了很久,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尖的红在月光下一明一暗。
“所以我把祂带回来了。”
风不止看了她一眼“你带祂回来,不只是因为心疼祂吧。”
妖祖没有回答,她看着殿内那盏油灯的火苗。火苗在风中轻轻晃动,很小,但很稳。
“祂是一颗星星,”妖祖说。“天上掉下来的星星…青丘,很久没有星星了。”
风不止没有再问。祂站起来,拄着木杖,慢慢走向银杏谷的方向。走了几步,祂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孩子会好起来的。在青丘,没有好不起来的。”
妖祖没有回答,她继续看着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
殿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火苗很小,但很稳。金色的光落在赤芯的手上,落在黑蓝色的晶石上,晶石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祂伸出手,把指尖凑近火苗。
暖的。不是虚无的冷,不是晶石拔出来时的疼——是暖的。
祂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那团火在微弱地跳着,金白色的。
妖祖说祂看到的是红色,风不止说这不是魂火,是另一种东西。赤芯不知道魂火是什么。在天空王国,它叫心火,是光之后裔的生命与象征。但在这里,在这个没有天空王国、没有巨鸟、没有白鸟的地方,它只是胸口的一团光,很小,很弱,快要灭了。
祂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跳舞。大殿另一头,青焰翻了个身,六条尾巴从被子里露出来,在月光下轻轻摆动着;角落里,斩楼的呼吸沉稳如磐石;长桌边,箫无名不知什么时候也躺下了,竹箫放在枕边;门边的阴影里,万俟杳靠墙坐着,右眼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
赤芯听着这些声音,把攥了一整天的半个馒头放在枕头下面,学着青焰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晶石硌着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祂没有拔,祂不想拔。因为明天还要见妖祖,还要见青焰,还要见风不止,还要见斩楼、箫无名、万俟杳…祂不想让他们看到祂的手在流血。
胸口那团火在跳着,一下,一下
殿外风不止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更轻,像自言自语。
“那孩子会好起来的。”
“在青丘,没有好不起来的。”
妖祖没有回答,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像是在替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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