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徐语睡到了中午。
这在她身上是极其罕见的事情。她是一个被生物钟和闹钟双重驯化的人,即使周末也很少超过九点起床。可今天,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光带。她摸到手机一看——十一点四十三分。
她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闻久了有点发晕。她闭着眼,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昨晚的画面——舞台上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台下挥舞的应援手幅,还有那个浅灰色头发、黑色衬衫、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的少年。
别哭。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坐起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有枕头压出的印子,嘴角还有干掉的唾沫痕迹。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又普通,和昨晚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化了精致妆容的女孩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牙膏的薄荷味在嘴里炸开,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一边刷牙一边刷手机,超话里已经铺天盖地都是昨晚巡演的返图和视频。穆欢的直拍上了热门,播放量比平时高出不少,评论区一片尖叫。
“穆欢昨天状态绝了!!!”
“这个浅灰色也太适合他了吧!!!”
“有人注意到他昨天互动环节一直在往左边看吗?他在看什么呀?”
“可能是看工作人员?”
“不管看什么,反正没看我(哭)”
徐语含着牙刷,手指停在那条评论上。
往左边看。
她的座位在左边。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巧合,一定是巧合。舞台那么大,台下那么多人,他的目光往左边看只是习惯,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知道这不是巧合。
因为她在现场,她看到了他看的方向,看到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那种感觉不是“被偶像扫了一眼”的粉丝心态,而是更确定的、更笃定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他看到你了”的那种确定。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她脸上的毛孔都缩紧了。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三秒钟,然后做了个决定——今天不想了。今天是周六,她要把这一天完完整整地还给自己,不去想穆欢,不去想Enlighten,不去想任何跟那个名字有关的事情。
她要打扫卫生,要拆快递,要把水槽里泡了三天的碗洗了,要把冰箱里那两根蔫了的黄瓜扔掉,要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
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的周六。
她换上家居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开始收拾屋子。
快递箱子拆了三个,里面是两周前买的纸巾、洗衣液和垃圾袋。她把东西归位,把纸箱叠好放在门口,准备下楼的时候扔掉。水槽里的碗泡了三天,水都变得黏糊糊的了,她戴上橡胶手套,挤了很多洗洁精,一个一个地刷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冰箱里的黄瓜确实已经蔫了,她把它们扔进垃圾袋,顺便检查了一下冰箱里的其他东西——半盒过期的牛奶,两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一瓶开了封的豆瓣酱。
她把过期的东西全部清理掉,用抹布把冰箱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然后列了一张购物清单:牛奶、鸡蛋、蔬菜、水果、面包、方便面。
忙完这些,已经下午两点了。
她换了衣服,拎着购物袋去了附近的超市。
超市里人不算多,周六大下午的,大部分人要么在外面玩,要么在家躺着,来逛超市的大多是推着购物车的中年妇女和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徐语推着一辆小车,按照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偶尔在货架前停下来,比较一下不同品牌的价格,然后选最便宜的那个。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货架上摆着一排薯片,包装袋上印着一个当下很火的偶像的脸。徐语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另一张脸——不是广告上这张精心修过的、毫无瑕疵的脸,而是穆欢在练习室里素颜、头发被汗水打湿、刘海贴在额头上的样子。
她拿起一包薯片,翻过来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了。
不是不想吃,是贵。
八块钱一包,够她买两天的早饭了。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购物袋沉甸甸的,勒得她手指发白。她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走一段路就停下来歇一会儿。阳光很烈,晒得她后脖颈发烫,汗水顺着发际线滑下来,流进领口。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路边。
不是那种明星专用的大号保姆车,就是普通的那种,深色的车窗贴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徐语没太在意,拎着购物袋从车旁边走过去,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开门。
就在她推门的瞬间,那辆保姆车的车门滑开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从车里下来,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徐语只听到了几个字——“嗯,到了,一会儿再说。”
然后他抬起头。
棒球帽檐下面,是一双明亮的、清澈的、盛着星光的眼睛。
徐语愣住了。
手里的购物袋从指间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牛奶盒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鸡蛋盒摔开了口子,她甚至听到了蛋壳碎裂的声音。
可她顾不上。
她就那样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拎袋子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个从保姆车里下来的少年。
穆欢。
穆欢也看到了她。
他的电话没挂,但手机从耳边放下来了,屏幕上还亮着通话中的界面。他看着徐语,棒球帽檐下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穆欢先动了。
他弯下腰,开始捡地上散落的东西。
牛奶盒滚得最远,他快走了两步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走过来,把牛奶盒递给徐语。然后是鸡蛋盒,他蹲下来,把摔开的盒子合上,轻轻摇了摇,听到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皱了一下眉。
“鸡蛋碎了两个。”他说。
声音比她想象中更近,更真实。不是从视频里传出来的、经过压缩和处理的音质,而是带着温度和气息的、活生生的声音。比她在视频里听到的低一点,厚一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徐语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穆欢把鸡蛋盒也递给她,然后直起身,看着她。
棒球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一半的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徐语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像是他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
“你住这里?”他问。
徐语点了点头。
“几楼?”
“六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穆欢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六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其中有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动。
他的目光在那件裙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徐语脸上。
“六楼,”他说,“没有电梯?”
“没有。”
“每天爬?”
“每天爬。”
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往左边歪,露出那颗小虎牙。和照片里一样,和视频里一样,和舞台上一样。可又不一样——照片和视频里的笑是给所有人看的,而此刻的笑,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辛苦了。”他说。
就三个字。
可徐语的眼眶又红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她上一次哭还是去年年底在卫生间里咬着嘴唇憋回去的那种,再上一次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自从遇见穆欢,她就像变成了一个泪腺失控的人,动不动就想哭,动不动就红了眼眶。
“你也是。”她说。
穆欢歪了一下头:“我什么?”
“辛苦了。”她说,“演唱会,很累吧。”
穆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标准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营业笑容,而是一个真实的、鲜活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把棒球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整张脸。
没有化妆,素颜。眉毛比化妆的时候淡一点,皮肤比镜头里更白更透,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淡淡的乌青。不是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偶像,而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刚结束高强度演出还没缓过来的二十岁少年。
可他看起来更真实了。
更像一个人。
“你看到了?”他问。
“嗯。”徐语点头,“我在第三排。”
穆欢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徐语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面有惊喜,有欣慰,有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徐语差点没听到。
“你……知道?”
穆欢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按掉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先上去了。”
上去?
徐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上去,是上楼。这栋楼,六楼,没有电梯。他也要上去。
“你也住这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穆欢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对,”他说,“六楼,你对门。”
徐语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六楼,她对门。
她住601,对门是602。602从她搬进来那天起就是空着的,门上贴着房东的招租电话,她每次经过都会看到那张已经泛黄的纸。她以为那间屋子一直没人住,原来——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她问。
“上个月。”穆欢说,“公司在附近租的宿舍,我们五个人分了两套,我住这套。”
五个人,分了两套。Enlighten五个人,住在这栋老旧得不能再老旧、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的居民楼的六楼?
徐语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比之前所有梦都更荒诞的梦。
穆欢看出了她的困惑,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我们团,你也知道,粉丝体量不大,公司预算有限。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自嘲,但徐语听出了背后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只是一种平静的、接受现实的坦然。他接受自己的团不红,接受公司预算有限,接受住在没有电梯的六楼,接受每天爬楼梯回家。
可他接受这些,不代表他不努力。
他在舞台上拼尽全力,在练习室里挥汗如雨,在每一个机会面前都全力以赴。他接受现状,但不认命。
徐语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感。像是看到了一个认识很久的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知道他付出了什么,知道他不容易。
“我帮你拿上去吧。”穆欢指了指地上已经捡起来的购物袋。
“不用了,没多少——”
穆欢已经把购物袋提起来了。他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看着她,歪了歪头:“走吧,一起。”
徐语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两盏,光线昏黄昏黄的。楼梯上堆着邻居的杂物——那辆生了锈的自行车还在,那几袋没扔的垃圾还在,那个缺了角的鞋柜还在。穆欢侧着身子从那些杂物中间挤过去,购物袋被鞋柜的角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刮破,然后继续往上走。
徐语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白色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在后背的位置,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的肩膀不算宽,但很挺拔,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是练过形体的。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穆欢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累不累?”
徐语摇头。她其实有点喘,拎着那么重的购物袋爬三楼对她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此刻她感觉不到累。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这个人身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感受身体的疲惫。
穆欢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又停下来。这次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六楼的方向。徐语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能看到他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徐语。”他突然开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叫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发紧,紧到不像自己的。
穆欢转过身来,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俯视着她。棒球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他说。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稳,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我见过你。”
“在梦里。”
楼道里安静极了。
感应灯灭了,只剩下五楼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薄薄的一层,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屏障。
徐语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他,心跳快到她觉得穆欢一定能听到。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说的话,和她心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一模一样。
在梦里。
她也在梦里见过他。
青瓦白墙的古宅,廊下的宫灯,海棠树下的花瓣,戏台上的少年。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见过你”,想说“那个梦我做了很多年,一直看不清你的脸,直到那天黄昏在广场上看到你,我才知道梦里的人是你”。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看到穆欢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舞台灯光的反射,不是楼道里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而是从他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光。亮亮的,湿湿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忍着什么。
他笑了,嘴角微微往左边歪,露出那颗小虎牙。
“别怕,”他说,“我不是坏人。”
徐语摇了摇头。她不怕他是坏人,她怕的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前世今生真的存在,如果他们真的在千年前许下了什么承诺——那她该怎么办?
他是偶像。
她是普通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六楼和六楼之间那扇门的距离,而是整个世界的规则。
穆欢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走到六楼的时候,他把购物袋放在601门口,然后走到602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欢哥你回来了?外卖到了,再不吃就凉了。”
是Enlighten的成员,听声音像是主唱苏言。
穆欢回头看了徐语一眼。
“下次见。”他说。
然后他进去了,门关上了。
徐语站在601门口,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购物袋。牛奶、鸡蛋、蔬菜、水果、面包、方便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此刻却像是某种信物,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把购物袋提进去,放在玄关的地上。然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心跳还是很快。
快得不正常。
她听到隔壁传来模糊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电视的声音,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声音,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家庭。
可隔壁住的是穆欢。
是Enlighten的穆欢。
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万千少女喜欢的、她梦里那个戏台上水袖轻扬的少年穆欢。
他住在她对门。
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说他在梦里见过她。
徐语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凌乱的、堆满快递箱和未洗衣物的出租屋。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朵云。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叶子黄了一半。厨房水槽里没有碗了,因为她今天洗了,干干净净地放在沥水架上。
一切都和她出门前一模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小区门口的咖啡店,我有话跟你说。——穆欢”
徐语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她不知道穆欢是怎么拿到她手机号的。也许是问了房东,也许是问了物业,也许是用什么她想不到的办法。她只知道,他约她见面,他有话跟她说。
说什么?
说那些梦?
说那个黄昏在广场上的对视?
说他在舞台上看到她时为什么会失了神?
说他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说她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都会哭?
徐语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深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在替她回答一个她还没敢说出口的问题。
你会去的。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