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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首尔不下雪

温差(三)

周六来得比想象中快。

宁宁站在衣帽间里,面对着一排挂好的衣服,已经发了十分钟的呆。

aeri妈妈生日宴的dress code是“smart casual”,但这个范围太大了。太正式了显得刻意,太随意了显得不尊重。她翻了翻衣柜,试了三套,又全部脱下来扔回床上,最后穿着一件奶杏色的针织裙站在落地镜前,怎么看都觉得哪里不对。

“这件太素了,”宁宁皱着眉对电话那头的玟庭说,“像去面试的。”

玟庭在那边笑了一声:“你穿什么阿姨都会喜欢的,她上次见你的时候不是一直夸你可爱吗?”

“那次穿的是卫衣啊!生日宴总不能穿卫衣去吧?”

“也是。你等一下,我问问aeri。”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aeri由远及近的声音:“喂,宁宁啊,你穿上次智敏给你买的那件酒红色的裙子就行,我妈喜欢那个颜色。对了,智敏穿什么?”

宁宁看了一眼衣帽间的另一端。柳智敏的那一半衣柜从深色到浅色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军队。她想了想柳智敏平时出席这种场合的穿搭风格,说:“她应该会穿黑色。”

“那就对了,”aeri语气笃定,“酒红色和黑色,绝配。你就穿那件,听我的。”

宁宁挂了电话,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酒红色的针织长裙。是柳智敏上个月买的,买回来之后宁宁只在镜子前试过一次,觉得太显眼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场合穿。裙子是很正的酒红色,领口有一排细细的珍珠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面料垂坠感很好,走起路来会有一点点摆动的弧度。

她换上之后,重新站在落地镜前。

这次她没有立刻挑剔。

镜子里的女孩被酒红色衬得皮肤很白,锁骨线条流畅,腰肢纤细,长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花。宁宁忽然觉得这件裙子确实应该今天穿——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它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大人”。

而今天,她要去见柳智敏的家人和朋友,以一个正式的、被承认的身份。

她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口的扣子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

柳智敏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又矜贵,像一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宁宁身上,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最后停在宁宁的脸上。

宁宁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朵又开始泛红:“怎么了?是不是不好看?我就说这件太——”

“别换。”

柳智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不想说给第三个人听。她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衣帽间的中岛上,然后站在宁宁面前,垂眼看着她。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宁宁能闻到她大衣上淡淡的冷空气味道。

柳智敏伸手,把宁宁领口那颗还没来得及扣上的珍珠扣,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扣好。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的指节碰到了宁宁的下巴,微凉的触感让宁宁轻轻缩了一下。

“别动,”柳智敏说,拇指在她下颌线上一触即离。

宁宁不缩了,但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柳智敏扣完最后一颗扣子,没有退开,而是低下头,在宁宁的发顶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很好看,”柳智敏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但宁宁听出了那层低音下面的东西,“走吧,路上买束花。”

车子驶向清潭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首尔的冬天黑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就全亮了。宁宁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柳智敏说aeri妈妈喜欢白色的花,简洁大方。她们还带了一瓶红酒,是柳智敏的酒窖里存了好几年的一支,宁宁不太懂酒,但看标签上的年份就知道不便宜。

柳智敏开车的时候话不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偶尔无意识地点两下。宁宁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觉得这张脸她看了两年多,每次看还是会被惊艳到。

“姐姐。”

“嗯。”

“你紧张吗?”

柳智敏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我?”

“对呀,你。”

“不紧张。”

宁宁歪着头看她:“真的?”

柳智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宁宁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话:“你不在我紧张什么。”

宁宁瞪大眼睛看着她,柳智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视前方,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姐姐你……”宁宁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脏跳得太快了,“你最近怎么这样?”

“哪样?”

“就是……说这种话。”

柳智敏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两边是精致的独栋建筑,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她停好车,熄了火,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她转头看向宁宁。

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街灯的光从车窗外渗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哪样?”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

宁宁被她的目光定在座位上,手里抱着花,后背紧贴着座椅,声音小得像蚊子:“就是……说我好看啊,说什么你不在我紧张什么啊……这种。”

柳智敏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把宁宁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宁宁的耳朵瞬间变成了酒红色——比她的裙子还红。

“因为你好看,”柳智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因为你不在我会紧张。”

宁宁把花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干嘛!”花后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一丝丝撒娇。

柳智敏罕见地弯了一下嘴角,从宁宁手里把花抽走,放到后座,然后倾身过来,帮她解开安全带。咔嗒一声,安全带收回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柳智敏没有立刻退回去,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宁宁,”她说。

“嗯……”

“今天之后,”她的声音低而缓,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

宁宁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觉得自己像是被吸进了一个无底的引力场。她想说点什么俏皮的话来缓解这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好。”

柳智敏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退开了,开门下车,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刚才那些话对她来说只是日常寒暄。

宁宁在副驾驶上坐了五秒钟才缓过来,深吸一口气,抱着花推门下车。

冷风一吹,她的脑子才重新开始运转。

餐厅是清潭洞一家高级韩定食店,包下了整个二楼。她们到的时候,aeri和玟庭已经在了。aeri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羊毛连衣裙,热情得像一团行走的火焰,正在和餐厅经理确认菜单。玟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看到宁宁进来立刻站起来挥手。

“宁宁!这里!”

宁宁走过去,把花放在aeri事先准备好的花瓶旁边,和玟庭抱了一下。玟庭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花呢套装,头发烫了慵懒的卷,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几分,但一笑起来两个酒窝就把年龄出卖了。

“你今天好漂亮,”玟庭拉着宁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啧啧称赞,“智敏欧尼是不是在车上就夸过了?”

宁宁的脸又红了。

玟庭看到她的反应,笑得弯了腰:“我就知道,她肯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她没说什——”

“得了吧,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玟庭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aeri今天出门前也在车上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搞得我差点迟到。这些人谈恋爱谈久了都一个德性。”

宁宁正要反驳,余光瞥见柳智敏正站在窗边和aeri说话。aeri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柳智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宁宁注意到她的耳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粉色。

原来她也会害羞。只是藏得太好了。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aeri的妈妈穿着深蓝色的丝质韩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和aeri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一进门就朝宁宁走过来,拉着宁宁的手不放。

“宁宁啊,又瘦了,是不是智敏没照顾好你?”aeri妈妈的声音温柔又慈爱,和aeri那种炸裂式的热情不一样,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暖。

柳智敏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宁宁赶紧说:“没有没有,姐姐对我特别好,是我最近期末周太忙了,自己没好好吃饭。”

aeri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在宁宁和柳智敏之间来回看了看,眼睛里全是了然的笑意:“好,好,你们好好的就好。”

柳智敏的妈妈是最后到的。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大衣,气质和柳智敏如出一辙——冷淡、体面、不动声色。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气场都变了,aeri妈妈那种热闹的氛围像是被浇了一小杯水,不是浇灭了,而是被调和成了另一种更温和的火候。

宁宁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柳智敏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她的腰侧,轻轻地、稳定地贴着,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妈,”柳智敏说,声音平稳得像湖面,“这是宁宁。”

柳智敏的妈妈——柳夫人,目光落在宁宁脸上,打量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宁宁觉得自己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遍,从头发丝到脚尖,无一遗漏。

然后柳夫人笑了。

那个笑容和柳智敏笑起来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幅度很小,但足够真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宁宁,”柳夫人说,“智敏经常提起你。”

宁宁觉得自己应该回答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想被这个人认可了。柳智敏的妈妈,这个把柳智敏变成柳智敏的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阿姨好,”宁宁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谢谢您让我来。”

柳夫人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aeri妈妈,两个母亲自然地开始寒暄,像是把舞台留给了年轻人。

柳智敏的手从宁宁的腰侧滑到她的手边,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很好,”柳智敏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宁宁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柳智敏的手指修长白皙,她的手指相对短一些圆一些,但扣在一起的时候,缝隙被填得刚刚好。

宴席开始了。

韩定食的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得像艺术品。aeri妈妈坐在主位,笑容满面地招呼大家吃菜,气氛被aeri和玟庭两个活宝炒得很热。玟庭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个魔术,拿三根筷子变来变去,最后变出了一根吸管,被aeri嘲笑了一分钟。

“这就是你准备了一周的才艺表演?”aeri笑出了眼泪,“变出一根吸管?”

“你懂什么,这是近景魔术的精髓,”玟庭不服气地把吸管插进aeri的饮料杯里,“喝你的吧。”

一桌子人都笑了。

柳夫人也笑了,笑得含蓄而体面,但宁宁注意到她的目光好几次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审视,是观察——像是一个母亲在确认某些事情。

宁宁夹菜的时候,筷子不小心掉了一支。

她弯腰去捡,柳智敏比她更快地俯下身去,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柳智敏捡起筷子,让服务员换了一双新的,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一块炖得软烂的牛排骨夹到宁宁碗里。

“你刚才看了三次这道菜,”柳智敏说。

宁宁愣住了。她确实看了那道牛排骨好几次,因为看起来很好吃,但转盘转走了之后她没好意思再转回来。她没想到柳智敏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谢谢姐姐,”宁宁小声说,低下头吃饭,耳朵尖又红了。

玟庭从桌子对面探过头来,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她怎么这么好。”

宁宁回了一个“我知道”的眼神,两个人隔着一桌子的菜无声地交流了一波,被aeri抓了个正着。

“你们俩在打什么暗号呢?”aeri笑着问。

“女生之间的秘密,”玟庭一本正经地说。

“你跟我还有秘密?”

“那当然,你又不女生。”

一桌人又笑了,这次连柳夫人都没忍住,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更加松弛了。aeri妈妈和柳夫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话题从儿女的婚事聊到了最近的股票行情,又从股票行情聊到了下周一起去哪家SPA。

宁宁吃得有点饱,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睛弯弯地看着一桌子热闹的人。

柳智敏坐在她旁边,也在喝茶,姿态闲适但不失体面。她的肩膀和宁宁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不需要刻意靠近,也足够传递温度。

“宁宁,”柳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安静了。

宁宁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阿姨。”

柳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智敏从小就不太会照顾自己,读书的时候我给她准备的便当她经常忘记吃,到了大学就更不用说了。但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她好像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事情。”

宁宁下意识地看了柳智敏一眼。柳智敏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放在桌下的手找到了宁宁的手,握住了。

“所以谢谢你,”柳夫人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的真诚,“把她照顾得这么好。”

宁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住那股往上涌的热意,声音有一点抖但尽量保持平稳:“阿姨,是姐姐照顾我比较多。她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会一直……一直好好对她的。”

说完觉得这话好像有点太正式了,像在婚礼上致辞,耳朵又开始烧。

但柳夫人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眉眼间甚至出现了和柳智敏相似的柔和弧度。

aeri妈妈在旁边打趣:“行了行了,别把人家小孩惹哭了,今天是我生日,哭的人要罚酒三杯。”

宁宁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冲着aeri妈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人们陆续离开,aeri和玟庭帮着送客,柳智敏去地下车库取车,宁宁站在餐厅门口等。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宁宁。”

宁宁转过身,柳夫人站在她身后,大衣披在肩上,手里拿着手包。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宁宁第一次注意到,柳智敏的眼睛和她的妈妈一模一样——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深不见底。

“阿姨,”宁宁站直了。

柳夫人走近了一步,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智敏这个孩子,看起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她会用全部去换。你是她第一个带回来见我的。”

宁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选了你,那就是你,”柳夫人说,“你不需要再证明什么。”

话音刚落,柳智敏的车从转角开了过来,车灯照亮了餐厅门口的台阶。车停在路边,柳智敏从车窗里看过来,目光先是落在宁宁身上,然后移到柳夫人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柳夫人拍了拍宁宁的手臂,轻声说了句“去吧”,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宁宁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向柳智敏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暖气包裹住了她,车里弥漫着柳智敏常用的雪松香水味。

柳智敏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眶滑到她微微发抖的嘴唇。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宁宁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倾过身去,把脸埋进柳智敏的肩窝里。大衣的羊毛面料蹭着她的脸颊,触感温暖而踏实。

柳智敏没有追问。她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宁宁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子,汇入首尔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交替着明与暗的光,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宁宁靠在柳智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她终于知道了那种说不清楚的情绪是什么。

不是不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

是被接住了。

完完整整地,被一个人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