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学院的招生考核,向来以“残酷”著称。
三万名考生报名,最终录取人数不超过一千五百人。百分之九十五的淘汰率,让无数在各自家族中被捧上云端的天才少年少女,在史莱克的校门前摔得粉身碎骨。
而这次考核中最残忍的一环,是第二阶段的实战演练——穿越魂兽森林。
一千人一组,从魂兽森林东侧入口进入,西侧出口离开。全程二十公里,不限手段,不设补给点,不许杀死任何魂兽。遇到魂兽,只能逃、只能躲、只能硬扛着被追到脱力然后被考官捞出去。前一百名到达出口的人,获得入学资格。
剩下九百人,淘汰。
没有复活赛。没有补考机会。
跑得慢,就滚蛋。
就这么简单。
苏无因站在东侧入口前,晨光从背后打过来,将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灰色剪影,铺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她的灵魂感知已经越过入口的木栅栏,铺进了整片魂兽森林。三百五十米的感知范围不足以覆盖森林全貌,但足以将前方第一段路程的所有细节勾勒清楚——树木高大茂密,树冠层叠在一起,把天光切成碎片洒在地面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斑区。地面布满荆棘、碎石、裸露的树根和腐烂到一半的落叶层。还有十几条隐秘的溪流,水很浅,但底部的石头长满了青苔,踩上去一定会滑。
但真正危险的,不是地形。
她的感知触角捕捉到了魂兽的灵魂波动,密得像天上的星星。大部分是十年、百年级别的低阶魂兽,灵魂波动浅而散,像水面上晃荡的碎光。但有那么几团,沉得很,稳得很,一动不动地伏在密林深处,像石头沉在水底——千年级别的存在,光是一只就足以让整组的考生乱成一锅粥。
周围的考生们可没她这份从容。
“预备——”
一千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
“开始!”
信号棒炸开一团红色的光芒。那团光在苏无因的感知中是突然膨胀的球形能量,炽热、刺目,将入口处所有考生的灵魂同时照得惨白了一瞬。
然后,人群炸了。
有人直接释放魂技,双腿覆上风元素的青光,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扎进密林,脚底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浅沟。有人五指一张召出藤蔓武魂,三条粗壮的墨绿色藤蔓从袖口窜出,缠上头顶的树枝,身体被猛地提上半空,在林冠层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叶间。
苏无因站在原地,铅灰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前方,灵魂感知以她为圆心平稳地铺开、延伸、下沉,将森林中的土壤结构、树根分布、气流走向、魂兽活动轨迹全部纳入控制。
监控室里,三块巨大的观测魂导屏幕并排挂在墙上,每一块都被切割成数十个小画面,实时播放着各组考生的动向。负责监考的老师坐在屏幕前,手指不停地点过各个画面,嘴里时不时报出几句简短的判断——“第三组散得太快了”“第七组有人崴脚”“第十二组撞上千年级别的赤炎蟒。”
一位年轻的监考老师滑动画面时手指突然停住。他的目光钉在屏幕角落的一个画面上——
“她在干什么?”他皱起眉头,凑近屏幕。
旁边的同事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这孩子怎么不跑?比赛开始了快两分钟了。”
画面中,那个白发女孩安静地站在入口处,周围的考生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只剩下她一个人。
“是不是吓傻了?”
“不像吧——”
画面放大。苏无因的脸占据了屏幕的一大块。铅灰色的瞳孔空洞、平静,没有任何焦距,也没有任何惊慌。
“她叫苏无因?”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杜老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监控室,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口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显然已经在某个角落里站了很久。
“是的,杜老。”年轻老师迅速翻了一下手边的名册,“骨龄十一岁,魂力三十一级,来自天魂帝国遮云山苏家。第一轮天赋测试排行第一。”
杜老没接话。他的目光锁在画面上,眉头缓缓皱起,茶杯被他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注意到的问题,其他人还没注意到。
画面中,苏无因依然一动不动,但她周围百米内——没有魂兽。
一只都没有。
杜老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个位置,那是苏无因周围的几个区域,原本应该分布着至少四五只低阶魂兽的区域,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另外两块屏幕——那是其他考生的画面。到处都是人与魂兽追逐的混乱场面。
唯独苏无因的周围,一片安静。
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清过场。
“杜老,你看——”年轻老师忽然指着屏幕,声音骤然拔高,指尖几乎戳到了屏幕表面。
画面中,一只体型庞大的铁背熊原本蜷在树洞里打盹,熊掌搭在洞口边缘,呼出的气流把洞口的枯叶吹得一掀一掀的。苏无因从树洞前十米外经过时,脚步不紧不慢,裙摆轻轻蹭过一丛矮灌木的边缘。
铁背熊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感知到了什么——恐惧的频率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水里。然后,这只千年级别的魂兽连滚带爬地从树洞另一侧钻了出去,后腿蹬起的泥土溅了两米高,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得比那些被考生追着打的魂兽还要快。
监控室里安静了两秒。
年轻老师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终还是发出了声音:“这……它怎么跑了?千年级别的铁背熊,它的领地意识是所有魂兽里最强的之一,从来不退——”
杜老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深刻的沟壑。
他活了太多年,见过太多天才。但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魂力只有三十一级,走在魂兽森林里,千年级别的魂兽隔了十米闻到她的味道就开始逃命。
这不合逻辑。
除非——
“她的武魂。”杜老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强到让魂兽的本能直接判定为不可对抗。”
“可是她才三十一级啊!”年轻老师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千年级别的魂兽怎么可能怕三十一级的人类?”
“魂力等级不代表一切。”杜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浑然不觉,“史莱克招收过先天满魂力的天才,也招收过双生武魂的怪物,但能让魂兽主动避让的学员——四十年来,一个都没有。”
他重新看向屏幕,目光沉了下来。
“去查苏家的底细。尤其是武魂传承。这个苏无因,她绝对不是普通的器武魂那么简单。”
苏无因不知道外面有一群老家伙正在盯着她看。
就算知道,她也不在乎。
她现在只专注于一件事——走路。
准确地说,是“感知着走路”。
她的灵魂感知覆盖了周围三百五十米的全部区域。那个铁背熊逃跑的画面她当然“看”到了,但她没有任何反应。类似的场面在苏家后山她早就见过无数遍——第一次是七岁那年,她独自走进后山的魂兽训练区,两只百年份的疾风狼在她靠近二十米时开始狂躁地刨地,走近十米时直接夹着尾巴逃进了山洞。
她后来测试过。只要将精神力全开,方圆百米内,没有任何魂兽敢靠近。她的精神力不是外放的,是内敛的——但越是内敛,那些魂兽越觉得不对劲。就像一个沉到极致的深潭,水面纹丝不动,但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每一个靠近的生物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森林在她的感知中变成了一张精密的地图。每一条根系的走向、每一块松动的石头、每一片湿滑的苔藓,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绕过一棵倒下的枯树,树皮下藏着十几只十年份的噬木蚁,正疯狂地啃食朽木中的魂力残渣。她跨过一条隐藏在落叶下的沟壑,沟壑深不到半米,但底部的泥浆很软,踩下去一定会陷到脚踝。
她不需要看,不需要听,不需要触摸。
感知就够了。
森林里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嘈杂声。苏无因听不见,但她能感知到那些声音的形状和来源——尖叫声是尖锐的、高频的波动,像锥子一样刺进空气中的魂力场;哭泣声是破碎的、断断续续的波纹,带着不规则的震颤;怒吼声是低沉的、膨胀的球状波,炸开之后还会往四周扩散好几圈。
她将这些信息全部收进意识,不做评判,不做反应。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个特殊的灵魂波动。
它颜色很亮,是琥珀色的,干净的。熟悉的。
苏无因停下脚步,将感知触角朝那个方向延伸过去。她“看”到他了——那个广场上遇到的男孩,灵魂依旧纯粹得像初雪,但此刻那团干净的琥珀色正在高频震荡,烦躁的情绪像油花一样浮在灵魂表面,一层一层往外溅。
他身后跟着一只千年暗影蛛。八条腿每一条都比他胳膊粗,黑色的刚毛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口器不断喷出黏稠的蛛丝,每次都会堵死他一个转向的角度。
苏无因歪了歪头。
王冬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他明明已经甩掉了那只该死的疾风狼——跑得快有错吗?他从小在昊天宗的悬崖上爬来爬去,体力本来就比别人好,跑起来像一阵风一样,直接甩了那头狼两条沟的距离。他以为接下来就是一路畅通过森林,轻松进前一百,结果刚绕过一棵老榕树,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就从他头顶罩了下来。
暗影蛛。千年级别。
八条黑乎乎的腿,一整排闪着寒光的复眼,还有嘴里不断往外冒的白色蛛丝——黏糊糊的、拉丝的、甩都甩不掉的蛛丝。
“你有病啊!”王冬侧身闪过一团当头喷来的蛛丝,黏稠的白丝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一声糊在身后的树干上,拉出几条透明的丝线。
他回头看了一眼,头皮一阵发麻——那蛛丝在上面冒着热气,树皮已经开始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我都没惹过你!!那么多考生你不追,你追我干什么!!!”
暗影蛛当然不会回答他。它八条腿同时发力,身影在树干间弹跳追进,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每一步落下都在树皮上留下八个小孔。
王冬气得脸都红了。粉蓝色的短发跑得乱七八糟,好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一边跑一边用手背去蹭,蹭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狼狈了,更生气了。
他是昊天宗的人,是百年难遇的天才。现在被一只蜘蛛追着满森林跑,这要是被认识的人看到,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不行,不能跑,我要跟它打!”王冬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地面上碾出两道深沟,碎石被踢得飞起老高。他转过身,右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召唤武魂,魂力在掌心快速凝聚,形成一个正在旋转的光团。
暗影蛛也停了下来。八条腿稳稳地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压低,八只血红色的复眼同时锁定他的位置。它的口器张开,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的利齿,牙齿上还挂着上一次进食时残留的皮毛碎片,齿缝间开始渗出新的蛛丝,在日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冷光。
王冬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团还没成形的魂力。
又抬头看了看暗影蛛嘴里那一整排牙齿、正在滴落的腐蚀性蛛丝、以及八条比他整个人还长的腿。
“……我气疯了才跟你打。”王冬收掌,转身,跑。
速度比刚才还快。
但暗影蛛的八条腿在森林地形中的优势太明显了——它能爬树,能在树冠之间跳跃,能倒挂在树枝上从头顶攻击。而王冬只能在地上跑,路面还全是碎石和树根,每一步都要分神看脚下,速度根本提不到极限。
被堵住只是时间问题。
王冬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魂力在持续消耗,腿开始发酸,肺里像灌了铅一样沉。
就在他开始认真思考“被一只蜘蛛淘汰”这件事到底要怎么跟家里人解释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不,一个女孩。一个站在大树下一动不动的女孩。
头发是白金渐变蓝的,在斑驳的树影下泛着冷调的微光,像月光落在雪面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清淡淡的,嘴唇颜色极浅。她站在那里,裙摆没有飘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铅灰色的瞳孔空洞地望向前方。
王冬的大脑在几秒内完成了三个念头的跳跃。
第一反应:这人怎么不跑?后面有蜘蛛啊!
第二反应:等等,她那个眼神,她是不是还不知道?
第三反应:我得提醒她。
“喂!!!”王冬扯开嗓子喊,嗓门大到声音在森林里撞出了回音,惊起了几只停在不远处枝头的鸟,“快跑!!!后面有蜘蛛!!!千年的!!!快跑!!!”
女孩没动。
王冬急了,脚下跑得更快,身体往前倾得几乎要摔倒:“你聋了吗?!我说后面有蜘蛛!!!会死的!!!快跑!!!”
女孩依然没动。
但她微微偏了偏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王冬跑得太快,风灌进耳朵里轰轰地响,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没时间停下来仔细分辨。
暗影蛛已经追到了他身后不到三米。他能闻到蛛丝那股的腥臭味,能听到八条腿在地面上飞速移动时发出的密集沙沙声,甚至能感觉到其中一条前腿抬起来时带起的风声。
王冬咬了咬牙,他准备做最后一个急转弯——如果这个弯过不去,就真的跑不掉了。
然后,一切安静了。
蛛腿移动的沙沙声消失了。蛛丝喷吐的气流声消失了。连森林里一直嗡嗡作响的虫鸣都没了,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所有声音的来源。
王冬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心脏在胸腔里擂出沉闷的鼓点。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朝身后看去——
暗影蛛僵在原地。八条腿同时顿住了,其中两条前腿还保持着准备扑击的弯曲姿态,但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悬在半空中。八只血红色的复眼瞪得滚圆——每一只复眼的瞳孔都在剧烈收缩,缩成针尖大的一个小点,死死地盯着王冬的方向。
不。不是盯着他。盯着他身后。盯着那个站在树下的女孩。
苏无因依然站在原地,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抬手,没有释放魂力,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她只是安静地面朝这个方向,铅灰色的瞳孔空洞如常,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但暗影蛛的身体开始发抖。
千年级别的魂兽。一只成年的暗影蛛,在这片魂兽森林里横行了几百年,连其他千年级别的魂兽都不愿轻易踏入它的领地。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动作。
它转身了。八条腿同时发力,在地面上刨出一个浅坑,泥土和碎石被蹬得向后飞溅。它的身体以比追王冬时更快的速度弹射出去,在树干上连撞两次,撞断了两根碗口粗的树枝,树叶哗啦啦地砸了一地,它的身影在不到三息之内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连一声嘶鸣都没敢发出。
王冬愣在原地。
他看看暗影蛛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苏无因。又看看暗影蛛消失的方向。
“你——”他的声音破音了,尾音尖尖地往上飘,“你做了什么?”
“你挡到我的路了。”她的声音很轻,语速依旧偏慢,“请让一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