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朱颜改，为奴侍仇人

殿门落锁的声响久久不散，如同压在心头的巨石，闷得人喘不过气。

赵灵晏伏在冰冷的床板上，直到浑身颤抖得脱了力气，才缓缓撑起身子。脸上泪痕早已干涸，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眼底的悲痛被一层死寂的坚韧覆盖。

皇弟曝尸宫外——萧彻这句话，成了捆住她的锁链。

她可以不要尊严，可以忍受屈辱，甚至可以任由他折辱，可她不能让年幼的皇弟死后都不得安宁。

收敛尸骨，入土为安。

这是她如今，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窗外日光渐盛，却照不进这阴冷偏殿分毫。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昨日那名内侍又送了东西来，只是这次，态度比先前更加傲慢。

“太子殿下有令，从今日起，你便是东宫奴婢，再敢身着前朝服饰，便是藐视北朔，藐视殿下。”

他将一套灰布衣裙狠狠掷在桌上，布料粗糙，摸上去刺手，与她往日穿过的云锦鲛绡相比，不啻云泥之别。

桌上还放着一根木簪，简陋粗糙，连半点纹饰都无。

赵灵晏垂眸看着那套布衣，指尖微微蜷缩。

曾经，她的衣裙皆是绣着缠枝莲、凤凰纹样，珠翠环绕，步步生香。如今，却要穿上这般仆役衣衫，以奴婢的身份，侍奉灭国仇人。

心口像是被粗布狠狠摩擦，又涩又疼。

“还愣着做什么？快些换上，殿下吩咐，让你去前殿伺候。”内侍不耐烦地催促。

赵灵晏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无半分波澜。她缓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套布衣，背过身去，缓缓换下身上早已脏污的大曜宫装。

布料摩擦过肌肤，又痒又疼，如同在时刻提醒她，她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明华公主。

长发简单用木簪挽起，再无半点金钗珠玉，素面朝天，憔悴得近乎苍白。她看着窗棂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只觉得陌生。

那个眉眼骄傲、笑靥明媚的公主，早已随着故国一起，死在了那场漫天烽火里。

“倒是还算识相。”内侍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不屑，“跟我走吧，莫要让殿下久等。”

赵灵晏没有说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一路穿过东宫回廊，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之大曜皇宫更为恢弘气派。可在她眼中，这处处繁华，皆是用大曜子民的鲜血堆砌而成。

路过的宫娥内侍，皆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有好奇，有轻蔑，有嘲讽，唯独没有半分同情。

她垂着眼，一步步往前走，将那些目光尽数无视。

不多时，便来到了东宫前殿。

殿内陈设奢华，香炉中燃着上等熏香，气息醇厚，驱散了冬日寒意。萧彻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卷奏折，神色专注，眉眼冷峻，自带威慑。

内侍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瞬间凝滞。

赵灵晏站在殿中，垂首而立，脊背却依旧挺直，不肯有半分卑微屈膝。

萧彻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褪去了华丽宫装，卸下了珠翠满头，眼前的少女一身粗布灰衣，素面朝天，却依旧难掩姣好容颜。眉眼清丽，肌肤白皙，只是脸色太过苍白，平添了几分脆弱。

可那双垂着的眼眸里，却藏着不肯屈服的光。

他心中莫名一滞，随即被嘲弄取代。

“过来。”

他开口，语气淡漠，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赵灵晏指尖攥紧，缓缓抬步，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走近些。”

她咬了咬唇，再次往前，直至站在他身侧。

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萦绕鼻尖，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是战场上杀伐留下的气息，让她浑身紧绷。

萧彻放下奏折，目光落在她挽发的木簪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般模样，倒真像个奴婢。”

字字戳心。

赵灵晏垂眸，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了？昨日不是还扬言要饮血食肉，恨本太子入骨？”他微微侧身，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耳畔的碎发，动作带着几分轻佻的戏弄。

赵灵晏猛地偏头躲开，眼底瞬间涌上怒意。

“殿下自重。”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萧彻挑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伸手，直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自重？”他低笑，“你一个亡国奴婢，也配跟本太子说自重？”

“昨日你皇弟的事，看来是没记牢。”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倔强。

赵灵晏浑身一僵，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隐忍。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残忍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不肯落下。

见她这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萧彻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竟消散了几分。

他松开手，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细腻的肌肤，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去，给本太子斟茶。”

他淡淡吩咐，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奏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赵灵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缓缓斟了一杯热茶。

指尖被滚烫的茶水烫得发红，她却浑然不觉。

端着茶杯，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双手奉上，声音低哑：“殿下，请用茶。”

萧彻没有立刻接过，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上，眸色微深，却依旧语气冰冷：

“大曜的公主，连斟茶都这般生疏？看来，往日真是被宠得太过娇贵了。”

“往后，在东宫伺候，便要学着做奴婢该做的事。”

“洗衣，端茶，研磨，伺候本太子起居，这些，你都要一一学会。”

每一句，都在将她的骄傲踩在脚下，碾碎。

赵灵晏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奴婢，遵命。”

三个字，说得轻缓，却耗尽了她所有的尊严。

萧彻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少女的手冰凉细腻，与他常年握剑的粗糙截然不同。

他心头微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漠：

“既如此，便留在殿中伺候，今日起，你便是本太子身边的侍婢。”

赵灵晏身子一颤。

留在他身边，日夜伺候仇人。

这世间最残忍的折磨，莫过于此。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刺骨寒凉。

她垂首而立，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从此，朱颜改，身份易，故国远，仇人近。

她的余生，都将在这无边的煎熬与恨意中，慢慢消磨。

第四章 朱颜改，为奴侍仇人

第四章朱颜改，为奴侍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