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三个周五,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坐立不安。女儿今晚又去给小学生补课了——这是伍玥强行安排的,「既然你不听妈妈的,那你上大学钱自己去挣」,她这么对女儿说。
从压岁钱事件后,母女关系降到冰点,伍玥对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
「都高三了还补什么课?」我当时极力反对,「婷婷自己学习都顾不过来。」
「人家孩子能自己挣钱,她怎么就不能?」伍玥冷着脸,「周末两天,一天四个小时,一小时五十块,一周就是四百。」
我还想说什么,但当时女儿拉住了我:「爸,别说了我去。」
女儿的眼神告诉我:她不想再欠母亲任何东西。
就这样,连续三周,每个周五和周六晚上,王雨婷背着书包出门,去给一个五年级孩子补习数学和英语。她回来时总是很疲惫,眼圈发青。
今晚格外晚。平时九点就该到家的。
九点四十二分,手机响了。我一把抓起,来电显示却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王雨婷的家长吗?」一个急促的男声,「我是交警队的,你女儿在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出了车祸,现在正送往市第一医院……」
后面的声音我听不清了。我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模糊了。
急诊室我冲进去时,一眼就看见了担架床上的女儿。她闭着眼,脸上有血,校服裤子从膝盖以下被剪开,右腿血肉模糊,骨头刺破皮肤露出来,白森森的。
「婷婷……」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医生拦住我:「家属在外面等,我们要马上手术。」
一个护士递给我一个手机,跟书包「这些是你女儿的东西,请拿好」
「她……她怎么样?」我问医生
「右腿保不住了。」医生说「膝关节以下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经完全断裂。必须马上截肢,否则有生命危险。」
我眼前一黑,扶住了墙。
这时伍玥也赶到了,她是从弟弟家直接过来的,身上还带着酒气——今晚伍展鹏又请她吃饭,商量办法。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冲过来,看见女儿的样子,倒吸一口冷气。
「要截肢。」我麻木机械地重复,「医生说要截肢。」
「截肢?」伍玥愣了几秒,然后突然抓住医生,「那医药费呢?谁出?肇事司机呢?能赔多少钱?」
我猛地转头看她。看到伍玥的脸面露急切。
「司机已经被控制了,全责。」医生皱眉看了她一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家属赶紧签手术同意书。」
护士递过来一张纸。我的手不停在抖,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下才写出名字。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像陌生人的签名。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我掏出女儿的屏碎手机。静静的盯着。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女儿出门时的样子——她回头说「爸,我走了」,马尾辫晃了晃,笑容很淡,但眼睛里还有光。
不知过了多久,伍玥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走到走廊尽头去接。
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她的侧脸——她在说话,嘴唇快速动着,偶尔点头。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来,轻轻走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很严重。」伍玥压低了声音,但深夜的走廊太安静了,「右腿保不住了,要截肢……嗯,司机全责,肯定要赔钱的。」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然后更压低声音:「展鹏,我跟你说,这种事故赔偿……应该不少。等赔偿金下来,家乐的彩礼就能解决了」
「嗯嗯,太好了。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伍展鹏的声音异常兴奋,声音大得连我都能听见,「你放心,家乐以后一定孝敬你!你就是他亲妈!」伍玥笑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伍展鹏激动的声音,我气的直哆嗦。
正想冲上去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上写满疲惫:「手术完成了,命保住了。右腿膝盖以下截肢。现在送ICU观察,家属可以去看看,但不能进去。」
我腿软差点摔倒。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ICU观察室,趴在玻璃窗上透过ICU的玻璃窗,看见女儿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被子盖到胸口,右腿膝盖以下的位置……是平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女儿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我笑着说:「婷婷走得真稳,以后肯定是个长腿美女。」
她才十七岁,她的人生刚刚开始,也是最好的年华,现在却没了右腿。我闭上眼,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来。
可这时她的母亲,此刻还在,轻声细语地对着电话说:「……嗯,你放心,等钱一到,我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