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在医疗室躺了三天,终于能坐起来了。
林晓曦每天下午训练结束都会去看她,带上食堂买的粥或者水果。秦霜吃不了多少,每次喝几口粥就摇头,但林晓曦还是坚持带,总觉得空手去探望病人不太像话。
第四天下午,方晴终于松了口,说秦霜可以短时间说话了,但一次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林晓曦和苏雨晴下到医疗室的时候,秦霜正靠在床上,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一些血色。三个月不见阳光,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还缠着纱布,但眼神比前几天清醒多了。
“坐。”秦霜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磨玻璃,但咬字很清楚。
林晓曦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苏雨晴没坐,站在门口,像是故意在把风。
“方姐说你们有很多问题要问我。”秦霜慢慢说,“问吧,能回答的我都回答。”
林晓曦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个开始。
“地下到底有什么?”她选了最直接的那个。
秦霜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画面。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林晓曦脸上。
“你见过海吗?”
“见过。”
“地下那个东西,就像海。不是一片海,是整个海。大到你看不到边际,深到你不知道底在哪。”秦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描述自己被困三个月的地方,“血巢只是它的一个器官,像是人类的心脏。但它的身体比整座城市还大,从城南一直延伸到城北。”
苏雨晴倒吸了一口凉气。林晓曦的手攥紧了裤子。
“它在睡觉?”林晓曦问。
“以前在睡觉。”秦霜说,“但现在快醒了。血巢在给它输送能量,影巢在帮它扩张领地,这些蚀都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像是它的免疫系统。它通过它们吸收整座城市的生命力,等吸够了,它就醒了。”
“醒了会怎样?”
秦霜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你见过地震后的废墟吗?或者海啸过后的村庄?”她说,“大概就是那样。”
医疗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你之前写的那张纸条,说‘夜’什么?”苏雨晴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床边,“最后一个字没写完,你想写的是什么?”
秦霜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无奈。
“你们自己去查。”她说,“我说出来,对你们没有好处。”
“秦姐——”苏雨晴急了。
“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你们会死。”秦霜打断她,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有些信息本身就有危险,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你们现在还没准备好,知道了只会送命。”
林晓曦盯着秦霜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秦霜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
“那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了?”林晓曦问。
秦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等你强大到能接住我三招的时候。”
这话听着像挑衅,但林晓曦知道不是。秦霜是上一任星铠持有者,巅峰强度百分之八十三,是整个调查局有史以来最强的守护者。她说接不住三招,那就是真的接不住。
“你现在恢复之后,还能回到巅峰吗?”林晓曦问。
秦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又看了看床头的仪器。
“方晴说能恢复到百分之六十就不错了。血丝虫伤到了我的经络,星铠的传导效率永久下降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林晓曦,你的担子比我重了。”
从医疗室出来,苏雨晴一路上没说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她说‘有些信息本身就有危险’,这是什么意思?”苏雨晴皱着眉头,“信息就是信息,还能咬人不成?”
林晓曦靠在墙上,想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夜无痕如果真的有问题,为什么调查局里没人查他?”她说,“老韩、方晴、孙毅,他们都是干了十几年的人,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他们知道,但不说?”
“或者他们也是被蒙在鼓里。”林晓曦说,“秦霜说信息本身就有危险,也许知道真相的人,都会成为目标。”
苏雨晴的脸色白了白。她想起自己手背上的黑色指印,想起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噩梦。如果林晓曦的猜测是对的,那她和林晓曦现在已经是目标了。
“那我们怎么办?”苏雨晴的声音有点发紧。
“秦霜说得对,先变强。”林晓曦站直了身体,“不管真相是什么,没有实力,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方晴把秦霜的恢复期定在了四周。这四周里,林晓曦的训练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能量舱的时间从每天两小时增加到三小时。夜无痕的实战对抗从每天一小时增加到两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蚀的生态和战术理论,由方晴和老韩轮流教。
林晓曦每天在调查局待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学校,有时候累得在公交车上就睡着了,到站还是司机把她叫醒的。
苏雨晴也没闲着。她的灵视能力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从B-一路冲到了B+。方晴说这个速度不正常,但又查不出任何外部干预的痕迹,只能归结为“天赋异禀”。
“你觉得我的天赋是被谁激活的?”苏雨晴私下问林晓曦。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他让你变强了,至少目前看来不是坏事。”
“就怕变强了之后,是用来做坏事的。”
林晓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很多次,但想不出答案。
第十一天的时候,训练出了意外。
那天下午,夜无痕照例和林晓曦做实战对抗。他的木刀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成,角度也更刁钻。林晓曦连续格挡了二十多招,体力开始跟不上,一个不留神,被木刀扫中了小腿。
“啊——”她疼得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汗。
夜无痕没有收刀,第二刀紧接着劈下来。林晓曦本能地侧身翻滚,光剑横在身前,勉强挡住了这一击,但虎口被震得发麻,光剑差点脱手。
“你在干什么?”方晴在场边喊了起来,“她体力已经到极限了,你看不出来吗?”
夜无痕收了刀,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
“战场上没有人会等你恢复体力。”他说,“血巢的主体不会因为你累了就不攻击你。”
林晓曦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腿疼得发抖,但她咬着牙重新架好了光剑。
“再来。”
夜无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出手。
“今天到此为止。”他把木刀扔到一边,“你的反应速度够了,但体力分配有问题。每次出剑都用全力,打到后面自然没力气。要学会控制输出,该省的时候省,该爆发的时候爆发。”
他转身走了,留下林晓曦一个人站在训练场中央。
方晴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和一个冰袋。
“敷一下,肿了。”方晴指了指她的小腿,“他今天确实过分了,我会跟他说的。”
“不用。”林晓曦把冰袋按在腿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他说得对,战场上没人会等我。”
方晴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检查伤势。骨头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休息一天就好。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小夜不太对劲?”方晴突然问。
林晓曦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方晴推了推眼镜,“他以前训练学员的时候很注意分寸,从不把人逼到受伤的程度。但最近两周,他像是急着把你催熟一样,训练强度越来越大。”
“也许是因为血巢的事,时间不多了。”
“也许。”方晴站起身,把冰袋往林晓曦手里按了按,“敷十五分钟,别偷懒。”
方晴走后,林晓曦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的垫子上,冰袋贴着肿起来的小腿,凉意一阵一阵地往上窜。
她把方晴刚才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连方晴都看出夜无痕不对劲了,那说明她的直觉没有错。
但夜无痕到底在图什么?
如果他真想害她,有大把的机会下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在废弃工厂里影蜥扑过来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不管她。救秦霜的时候,在血巢里他只要晚两秒切断虫丝,她就可能被虫潮淹没。
可他每次都出手了。每次都站在她前面。
一个想害你的人,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救你。
林晓曦把冰袋从左边换到右边,闭上眼睛。
也许夜无痕不是坏人。也许他只是有自己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恰好跟秦霜说的“地下那个东西”有关。也许他急着把她变强,是因为他知道即将到来的战斗有多危险。
也许。
但这个“也许”不够硬。
林晓曦决定做一件事。她要查夜无痕的底,从他来调查局之前开始查。一个人不管怎么伪装,过去的事是改不了的。
她拿起手机,给孙毅发了条消息。
“孙哥,你之前说夜无痕来调查局三四年了,他之前是干什么的?”
孙毅的回信来得很快:“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他是老韩从外面带回来的。老韩说他是个孤儿,从小被一个老人养大,老人去世后就一个人到处走。”
“老韩没查过他的背景?”
“查了,查不到。他说自己是流浪儿,没有户籍,没有档案,跟个透明人一样。”孙毅顿了一下,“老韩当时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话?”
“老韩说,‘有时候没有背景,本身就是一种背景。’”
林晓曦盯着这条消息,琢磨了半天。
没有背景,本身就是一种背景。意思是,夜无痕的“干净”,可能是刻意制造出来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消肿了不少,走路已经不太疼了。
明天还要训练,她得好好休息。
但今晚,她大概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