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前夜，林晓曦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苏雨晴在上铺打着轻微的小呼噜，这几天训练太累，她反而睡得比平时沉。林晓曦羡慕她这一点——不管天大的事，该睡就睡，从不拖泥带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一点十二分。夜无痕发来一条消息：“睡不着？”
林晓曦回了个“嗯”。
“正常。我第一次出任务也睡不着，喝杯热牛奶，别想太多。”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觉得有点意外。夜无痕这个人平时说话像把刀，干脆利落，偶尔还带点刺，没想到会发这种安慰人的话。
“你不也没睡？”她回。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发来一句：“我在装备库检查明天的东西，顺便盯着影巢的监控。它今晚又大了一圈，比上周扩张了百分之十五。”
林晓曦的心沉了一下。影巢在长大，意味着血巢的能量也在增加，秦霜的时间又少了一些。
“明天几点出发？”
“下午五点，天黑之前进场。白天血丝虫的活动频率低，容易对付。”夜无痕顿了顿，“早点睡，明天别掉链子。”
“知道了。”
林晓曦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翻滚，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秦霜还能撑多久，血丝虫会不会比预估的更多，苏雨晴在外面安不安全。
她想起母亲。如果母亲还在，会跟她说些什么？大概会说“别怕，妈妈当年也这么过来的”。但又可能会说“如果觉得不行就别去，活着回来最重要”。
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夜无痕说她很强很倔，方晴说她天赋不如秦霜但意志力惊人，老韩提到她的时候总是叹气。林晓曦发现自己对母亲的了解少得可怜，十二年过去了，她记住的只有母亲做饭难吃、逼她跑步、生病去世前还撑着给她织了一条围巾。
那条围巾她还留着，压在衣柜最底下。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睁眼已经是早上八点，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线。
苏雨晴已经起了，正坐在桌前对着小镜子涂防晒霜。
“醒了？大懒虫。”她头也没回，“我买了豆浆油条，在桌上，趁热吃。”
林晓曦坐起来，发现桌上除了早餐还多了一个小纸袋，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好运加持——方姐”。
纸袋里是一枚银色的吊坠，星星形状，背面刻着一个字：“辰”。林晓曦把吊坠拿起来，链子很细，坠子很轻，像是用某种特殊的金属做的。
“方姐说这是你母亲以前的东西，她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苏雨晴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涂好了防晒，“让你今天戴着，算是护身符。”
林晓曦把吊坠戴在脖子上，银色的星星贴着她锁骨，凉丝丝的。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出门。今天是周六，校园里比平时安静，梧桐树下偶尔有几个晨跑的学生经过。林晓曦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短剑和一瓶水，苏雨晴挎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是方晴给她的那副眼镜和一个小型录音笔——用来记录灵视时看到的画面。
她们坐公交车去调查局。车上人不多，林晓曦和苏雨晴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苏雨晴的头发到处飞。
“晓曦。”苏雨晴突然说。
“嗯。”
“你今天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别管我。我在外面很安全，有孙毅陪着。”她的语气很平静，“你专心救秦霜。”
林晓曦转头看她。苏雨晴没看她，正望着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本来就很懂事好不好。”苏雨晴转过头来，笑了，“只是平时懒得懂事。”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上来几个买菜的老太太，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老太太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林晓曦听着听着，觉得这种普通的日常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调查局今天气氛不一样。一楼大厅的老大爷没看报纸，而是在擦拭一把挂在墙上的长刀，刀鞘上满是岁月的痕迹。看到林晓曦她们进来，老大爷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心点”，然后又低头擦刀。
方晴在地下训练场等着她们。今天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腰上别着两把短刀和几个不知用途的小仪器。林晓曦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打扮，愣了两秒。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只会做实验。”方晴推了推眼镜，“过来，我给你们交代最后的事。”
她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着城南纺织厂的最新卫星图。
“根据孙毅今天早上传回的情报，影巢的面积比昨晚又扩大了百分之五，扩张速度在加快。我们必须在今天动手，再拖下去，血巢的能量会强到星铠无法靠近。”方晴用激光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行动计划如下：十七点整，孙毅在影巢外围撒星尘粉，让它进入深度休眠。十七点十分，我和小夜、星尘进入厂区。十七点十五分，突入办公楼。”
她切换了一张图，是办公楼的剖面图，上面标满了箭头和时间节点。
“苏雨晴和孙毅在外围建立观察点，苏雨晴用灵视监控血丝虫的动向，随时报告。孙毅负责通讯和火力支援。”方晴看向苏雨晴，“你只有一个任务——看。看到任何异常，立刻报告。不要自己动手，你不是战斗人员。”
苏雨晴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呢？”林晓曦问。
方晴放大了一张三楼多功能厅的细节图。阵法中心的位置标着一个红色的问号，那是母虫可能存在的地方。
“你和小夜进去之后，小夜负责清路，你负责冲。到达中心后，你用星铠的最大输出冲击母虫，让它短暂失去对虫群的控制。小夜趁这个时间切断秦霜身上的虫丝，把她拉出来。”方晴顿了顿，“整个过程，从进门到出来，你们有四十秒。”
“之前不是说三十秒吗？”
“影巢扩张了，血巢的防御也会增强。三十秒不够了，但四十秒是上限，超过这个时间，秦霜的星铠会彻底崩溃。”方晴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所以，四十秒。多一秒都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老韩推门进来了。他今天也换了衣服，穿着一件老式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三颗拳头大小的银色球体。
“高爆能量弹，调查局的压箱底货。如果情况失控，你们撤不出来，我会引爆这三颗弹，把整栋楼炸平。”老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当然，这是最后的选择。我希望用不上。”
林晓曦看着那三颗银色的球体，喉咙发紧。炸平整栋楼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老韩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你妈当年也面对过比这更糟的局面，她照样活着回来了。你比她年轻，比她聪明，肯定没问题。”
这话听着像安慰，但林晓曦总觉得老韩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确定。
下午四点，所有人集合在一楼大厅。林晓曦换上了调查局给的作战服，黑色的，很轻便，据说能抵挡一般的物理攻击。她把短剑别在腰后，银色耳钉戴好，母亲留下的手环和吊坠都戴上了。
苏雨晴帮她把作战服的拉链拉到顶，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
“像那么回事。”苏雨晴说，“就是脸太白了，像要去拍鬼片。”
林晓曦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紧张感缓解了不少。
夜无痕从楼梯走下来，今天他穿的也是黑色作战服，但外面多了一件防弹背心似的马甲，上面挂满了各种小工具。他的短发梳得很整齐，下巴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都准备好了？”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方晴点了点头。孙毅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那瓶星尘粉：“车在外面，可以走了。”
一行人分乘两辆黑色的SUV，驶向城南。林晓曦和苏雨晴坐一辆，夜无痕开车，方晴在副驾驶。后面那辆车坐着老韩和孙毅，后备箱里放着那三颗银色能量弹。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没人说话。夜无痕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林晓曦觉得这歌跟今天的氛围完全不搭，但又不好意思关掉。
苏雨晴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手指微微发抖。林晓曦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
“怕不怕？”林晓曦小声问。
“怕。”苏雨晴没睁眼，“但你不是也在吗？”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达城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深紫色，纺织厂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孙毅第一个下车，拿着那瓶星尘粉走向影巢所在的区域。林晓曦远远看到那团扭曲的阴影在暮色中蠕动，比上周又大了一圈，边缘已经蔓延到了厂区的围墙。
孙毅在距离影巢十米的地方停下，拧开瓶盖，把银灰色的粉末倒在手心里，然后用力一扬。粉末在空中散开，像一场银色的雪，缓缓飘落在影巢上。
影巢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然后迅速收缩、凝固、变硬，最后变成了一块灰黑色的硬壳，一动不动地贴在地面上。
“休眠了。”孙毅通过对讲机说，“预计持续时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林晓曦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十分。
“走。”夜无痕率先走向办公楼。
林晓曦跟在他身后，方晴走在最后面。苏雨晴和孙毅留在外围，苏雨晴已经戴上了那副眼镜，盯着办公楼的方向，嘴唇在微微颤抖。
办公楼的门还开着，和上周一样。里面的霉味更浓了，混着一股甜腥的气息，像腐烂的水果。夜无痕打开暗光手电，三道光线在黑暗中切出三个扇形。
一楼大厅什么都没有。血丝虫似乎全部集中在三楼。
他们上楼梯的时候，林晓曦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远处振翅。声音随着楼层的升高越来越响，到了二楼和三楼的拐角处，已经变成了刺耳的噪音。
夜无痕关掉手电，做了个手势。林晓曦会意，右手凝聚出光剑，左手展开光盾。星铠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前方三米的范围。
三楼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开着，暗红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来，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四十秒。”夜无痕低声说，“开始。”
他第一个冲进走廊，短刀在手，蓝色刀光斩向两侧墙壁上蠕动的暗红色虫潮。血丝虫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林晓曦紧跟着他，光剑横扫，劈开一条通道。被斩中的虫子发出尖锐的嘶鸣，化为灰烬。但后面立刻有更多的补上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苏雨晴的声音从耳钉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左边……左边墙上有……有很多，比右边多一倍……”
林晓曦立刻调整方向，光剑更多地向左侧挥砍。夜无痕默契地转向右边，两个人背靠背推进，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在虫潮中硬生生碾出一条路。
十五秒，到达多功能厅门口。
二十秒，进入厅内。
阵法中心，秦霜躺在那里，身上的调查局制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暗红色的虫丝缠了一层又一层，像一个茧。她的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出血，胸口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母虫在哪？”夜无痕喊道。
林晓曦扫视整个阵法。暗红色的光芒在秦霜身体上方汇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的中心有一个核桃大小的黑色物体，在缓慢地跳动，像一颗心脏。
“找到了！”她指向那个光球。
“动手！”
林晓曦深吸一口气，将星铠的输出功率提到最大。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开，整个房间被照得雪亮。她把光剑插回腰间，双手合拢，将全身的能量凝聚在掌心，然后猛地推向那个光球。
一道银白色的光束从她掌心射出，击中光球。光球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芒开始碎裂，像蛋壳一样一片片剥落。那颗核桃大的黑色母虫暴露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尖叫。
虫潮瞬间混乱了。失去了母虫的指挥，血丝虫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有的开始互相吞噬，有的直接僵在原地不动了。
夜无痕抓住这短暂的窗口，冲进阵法中心。他的短刀精准地切入虫丝和秦霜身体之间的缝隙，一刀一刀切断那些暗红色的细线。每切断一根，秦霜的身体就轻微地抽搐一下。
林晓曦维持着能量冲击，汗水从额头滴落，视线开始模糊。星铠的能量在飞速消耗，手环的温度高得烫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像沙漏一样在流失。
“好了没有？”她咬着牙问。
“再五秒！”
秦霜身上的虫丝一根根断裂，她的身体逐渐从茧中释放出来。夜无痕最后一刀斩断缠绕在她脚踝上的虫丝，把她扛在肩上。
“撤！”
林晓曦收回能量，转身就跑。夜无痕扛着秦霜跟在她身后，方晴在后面断后，三个人像箭一样冲出多功能厅，冲下楼梯，冲出办公楼。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苏雨晴和孙毅跑过来接应。苏雨晴看到秦霜的样子，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快走，影巢快醒了。”孙毅指着地面。那块灰黑色的硬壳已经开始出现裂纹，暗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渗出来。
夜无痕把秦霜放进SUV的后座，方晴立刻拿出急救设备开始处理。林晓曦跳上车，坐到秦霜旁边，看着方晴在她手臂上扎针、接上各种仪器。
秦霜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视线涣散，像是看不清东西，但嘴唇在动，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林晓曦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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