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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宅霜冷,归故千里

山海赴云生

秋意深浓,霜风卷着枯黄的桐叶,在荒芜的庭院里打着旋儿落下。

这座隐匿在城郊山野间的古宅,早已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月。朱红大门朽得斑驳开裂,铜环上爬满层层绿锈,院墙角落疯长的野草没过脚踝,青苔沿着石阶蔓延,将旧日繁华尽数掩埋。唯有庭院深处那一方戏台,木质台架虽经风雨侵蚀,雕花栏杆依稀可见当年精致,孤零零伫立在暮色之中,像一场不肯落幕的旧梦。

暮色四合,残霞褪尽,清冷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斜斜洒在戏台之上。

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立在台中央。

沈伶辞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衣戏服,水袖垂落两侧,衣摆沾着经年不散的薄霜。面上还敷着半残的油彩,眉峰黛色犹存,唇间胭脂黯淡,一双眼眸清澈又孤寂,盛满了跨越轮回的等待与怅惘。

他是一缕孤魂。

当年,他是名动一城的青衣名角,痴心等候赶考归来的书生,信守一纸婚约,在这深秋寒夜自缢于戏台之上。一缕执念不散,魂魄困于古宅百年。后来故人轮回转世,身披道袍,一身清寂归来,二人隔着阴阳相见相伴,终究难逃殊途宿命。执念了结那日,他化作秋雾随风消散,只留那人手握一枚冰凉戏扣,孤寂人间,余生长恨。

本以为尘缘了结,魂魄终将归于天地轮回。却不想心底那点相思执念太过深重,冥冥之中竟挣脱轮回束缚,一缕残魂重回这座承载了所有爱恨约定的古宅。

这一等,又是岁月流转,不知朝夕。

孤魂无寒暑,亦无饥寒,更无心伤害生人。白日里隐匿于戏台暗影之中,静待夜深人静;夜幕降临时,便独自登台,低低唱起当年那曲定情的《牡丹亭》。戏声婉转凄切,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与落寞,绕着破败回廊,在空寂古宅里久久回荡,无人聆听,无人应答。

沈伶辞缓步走到戏台边缘,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木质栏杆。指尖没有温度,触不到实物,唯有心底那份执念,清晰而滚烫。

“你还没来啊……”

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消散在霜夜之中。

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湿意,却没有泪水可落。身为孤魂,早已无泪可流,只剩满心期盼,支撑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下去。

他记得,上一世是他先走,留那人孤单百年,悔恨难平。

这一世,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轮转。他守在原地,静静等候,等着那个身披道袍、寻遍红尘的故人,再赴一场迟到了千百年的约定。

夜风更寒,卷着枯叶掠过戏台。沈伶辞敛了敛水袖,转身重回台中央,清音再起,凄婉戏腔又在夜色里漫溢开来,一字一句,皆是相思,句句声声,只为一人而唱。

……

千里之外,红尘古道。

秋风同样吹过漫漫长路,官道两旁草木萧瑟,远山笼着一层淡淡的雾霭。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而行,步履从容,衣袂在风中轻轻翻飞,不染半点尘埃。

温玄尘,一身素白道袍,发髻束起,眉目清俊疏离,眉眼深处却沉淀着千百年都化不开的风霜与执念。

距离那场阴阳相隔的离别,已经整整千年。

千年光阴,足够沧海变桑田,足够繁华成荒芜,足够世间众生轮回往复、生生不息。

唯有他,放不下,忘不掉。

当年,他是辜负约定、迟到半生的书生;轮回转世,他入道门,修道法,本应清心寡欲,看破红尘生死,斩断七情六欲,修成无悲无喜的得道高人。可偏偏那古宅戏台、那抹青衣身影、那曲凄婉戏腔,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日夜缠绕,念念不忘。

他学得通天道法,能观天象,能卜吉凶,能镇妖魔,能渡亡魂,却唯独渡不过自己心中的相思执念,算不透心上人轮回转世的踪迹。

于是,他弃了清幽古刹,离了修行山门,不问道法精进,不求长生不老,只愿踏遍千山万水,走遍红尘四海,寻那一缕消散于秋风之中的青衣孤魂。

千年以来,他走过江南烟雨,踏过大漠风沙,看过皇城繁华,行过荒山野岭。见过人间悲欢离合,看过生死轮回往复,心中那份思念,却从未有半分消减,反而随着岁月沉淀,愈发浓烈。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牵引。

近日来,他心头感应愈发清晰,一股微弱却熟悉的羁绊之力,遥遥指向南方一座城郊小城。他知道,那里,或许就是他寻了千年、等了千年之人的所在。

脚下步履不由得加快几分,清冷眼眸之中,难得泛起一丝暖意与期盼。

再远的路,再久的等,只要前方有你,便都值得。

正行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焦灼的呼喊。

“道长!道长请留步!”

温玄尘脚步微顿,缓缓回身。

只见一名身着粗布短衫、头戴小帽的家丁,正气喘吁吁地朝着自己奔来,脸上满是焦急惶恐,跑到近前,来不及喘息,便对着温玄尘深深躬身作揖,语气恳切又哀求:

“道长慈悲!求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家!”

温玄尘眉眼平静,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山泉:“何事如此慌张?”

家丁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惧:“道长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府邸近日怪事频发!每到深夜,宅子里便会传来隐隐悲哭之声,绕着庭院不散,家中老小夜夜难眠,家母本就体弱,如今更是被吓得一病不起,请了好几方江湖术士来看,都束手无策,只说宅中有阴魂萦绕,需得道高人前来超度亡魂,方能安宁。”

说着,家丁又是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身来:“我们一路寻访高人,听闻道长道法高深,正巧在此遇见,还请道长移步寒舍,大发慈悲,为我家超度阴魂,驱邪安宅,我家老爷必有重谢!”

温玄尘闻言,眉头微蹙。

他此刻一心只想奔赴南方小城,循着羁绊之感,早日去往那座心心念念的古宅,不愿中途耽搁片刻。

可转念一想,修道之人,以慈悲为怀,渡人亦是渡己。眼见这家人惶急无助,老弱遭难,若是袖手旁观,便失了修道本心。

他沉吟片刻,目光望向南方,心底默念:片刻耽搁,想来无碍,待超度完毕,即刻动身,不误寻人大事。

思虑已定,温玄尘缓缓颔首:“也罢,既遇危难,便是缘分。前方带路吧。”

家丁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慈悲!您放心,我们府邸离此处不远,不过数里路程,片刻便到!”

说着,家丁连忙在前引路,带着温玄尘朝着城郊一处大户宅院走去。

温玄尘迈步跟上,白衣道袍在秋风中轻轻飘动。他不曾知晓,这场半路偶遇的超度法事,并非无端巧合,而是命运精心安排的一场重逢序曲。

那户大户人家的府邸,距离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那座深秋古宅,仅仅相隔数里之地。

数里红尘,不远不近。

一头是荒寂古宅,戏台孤灯,青衣戏子日夜伫立,浅唱低吟,望穿秋水,等候故人归来;

一头是红尘路上,千年道人,心怀执念,受人所托,缓步前行,步步靠近相思归宿。

秋风同起,月色共明。

两处相望,一念相牵。

相遇尚有时日,别离已成过往。

千百年的等待,千百年的寻觅,都将在这秋风萧瑟的时节里,缓缓靠近,慢慢相逢。

古宅之中,沈伶辞依旧立在戏台之上,凄婉戏声不曾停歇。他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忽然抬眼望向远方来路,空洞眼眸之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好像……有什么人,正在朝着这里,一步步走来。

路途千里,终有归期;相思万载,终会相逢。

这场跨越了生死轮回、等待了千百年的约定,终将在不远的将来,于霜月秋风之中,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