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霸下王府彻底吞没。
流年阁内,只余一盏昏黄的烛火在桌角摇曳,映着聂云岫独坐窗前的侧影。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热的血玉,往日种种浮现让她心乱如麻,毫无睡意。
就在她心绪不宁之际,房门被极轻、却异常清晰地叩响了。
“笃、笃。”
不是随元青那种带着急切或张扬的拍打,也不是侍女们小心翼翼的请示。
这叩门声平稳,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聂云岫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她。
她迅速将血玉塞回衣襟深处,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谁?”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响起,隔着门板,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是我。”
齐旻。
聂云岫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住。
这煞神!深更半夜,他来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还是不死心试探?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夺门而逃。
但她知道,不能。
在齐旻面前,任何一丝失态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楚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
脸上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堪称“得体”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惊讶”的微笑,尽管这笑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她快步走到门边,抬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齐旻一身墨色常服,几乎融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银发在廊下微弱的气死风灯光芒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路过,顺手敲了敲门。
然而,聂云岫却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她开门的瞬间,便如同最精准的尺规,极其快速、却又极其仔细地,从她的脸,扫到她的颈项,再落到她因开门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这么盯着怪瘆人的,聂云岫心中警铃大作。
“大公子?”

她微微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不解他为何深夜来访。
“大公子……可是有什么要事?这么晚了……”

她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回廊瞥了一眼。
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门口并不想让齐旻进去,维持着一个既不失礼、又带着隐约戒备的姿态。
齐旻的目光终于从她颈间收回,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那目光深沉,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强装的镇定。
他没有回答她关于随元青的问题,也没有立刻说明来意,只是向前迈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冰冷无形的压迫感便骤然逼近,让聂云岫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想后退,却硬生生止住了。

“无事便不能来看看你么,阿岫?”
齐旻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古怪的温和。
阿岫?
这句阿岫听的人毛骨悚然。

“白日看戏,见你神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青弟粗心,未必能察觉。我顺路过来。”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可聂云岫却只觉得那股寒意更甚。
顺路?流年阁与他的住处,根本不在一个方向。
况且毒药都喂了还关心过她的“身子不适”。
简直可笑。
“劳大公子挂心。”

聂云岫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垂眸避开他过于具有穿透力的视线,声音平稳,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只是白日看戏,一时被悲情所感,有些伤怀罢了,并无大碍。夜深露重,不敢劳烦大公子久站,若无他事,您也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在委婉地送客。
心跳如擂鼓,后背已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她只希望他能顺着这个台阶离开,哪怕只是暂时的。
然而,齐旻却仿佛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反而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次,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有些逾越礼数。
他微微低头,目光似乎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似乎再次飘向她衣领深处。

“是吗?”
他低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是伤怀?我看你当时,握着什么东西,似乎很是用力。”
他终于提到了!
聂云岫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最根本的目的。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茫然又带着点被冒犯的不悦。
“大公子说笑了。我能握着什么?不过是看戏入了神,手里无意识抓着衣角罢了。莫非……大公子深夜前来,就是为问这个?”

纤薄的背脊很快抵上了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大公子”

她强撑着最后的镇定,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紧绷的颤音,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眼神幽深难辨的男人。
“你这是何意?深夜闯入女子闺房,于礼不合吧?”

齐旻此刻的心神,几乎全系在那枚可能证实一切的血玉之上。
直接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朝她颈间衣襟内探去——那里,红绳的痕迹在昏黄烛光下若隐若现。
聂云岫被他这近乎无礼的举动惊得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双手交叉死死护在胸前,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声音因惊怒而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指责
“大公子!请你自重!我……我再如何,如今也算得上是半个世子的人!你这般行径,将你弟弟置于何地?”

她试图用礼法和随元青来阻拦他,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可能的护身符。
然而,“世子的人”这几个字,听在齐旻耳中,却不啻于在沸腾的油锅里溅入冰水,瞬间引爆了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烦躁与刺痛。
他眼中暗色更浓,某种偏执的、近乎宣告主权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

“我说过”
他欺身更近,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偏执,仿佛在纠正一个天大的错误。

“你是我的人。”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伸手,力道并不粗暴,却异常坚定,轻易地拨开了聂云岫交叉护在胸前的双臂。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单薄的中衣布料,甚至能感觉到其下温软肌肤的微颤。
聂云岫双臂被制,最后的屏障似乎也被打破,巨大的恐慌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脸色惨白,眼中闪过决绝,几乎是口不择言地低喊道。
“就算……就算你握有解药,掌控我的生死,也不可以……不可以逼我做这种事情!随元淮,你混蛋!”

最后那个名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出来。
他动作骤然僵住!
伸向她的手停在半空,离那根红绳仅寸许之遥。
聂云岫充满愤怒、屈辱和绝望的眼神,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眼底。
深夜闯入,举止暧昧,她自然会如此猜想。

“咳……”
齐旻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踉跄着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了与聂云岫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抬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借此掩饰瞬间的狼狈和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我……”
他声音干涩,方才的冷硬消失无踪,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我只是……想看看你白日所戴的那枚玉佩。别无他意。”
他艰难地解释,目光却不敢再与她对视,飘向一旁跳动的烛火,耳根隐隐发热。
这解释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聂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退却和磕磕巴巴的解释弄得一愣。
她双臂还维持着被拨开后的姿势,胸脯因激烈的情绪起伏着,眼中惊怒未消,又混杂上浓浓的困惑和……一丝尴尬。
看……看玉佩?
就为了这个?所以他刚才那副架势,只是为了看一块玉??
聂云岫眨眨眼,看着面前这个仿佛突然换了个人、气势全无、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齐旻。
“大公子想看,可只说就好。” 她慢慢放下手臂,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

“这般怪吓人的。”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伸手从颈间解下了那根红绳。
绳端坠着的,正是那枚色泽浓郁、质地温润的血玉。
在烛光下,它流动着内敛而华美的光泽,侧面一个极淡、极小的“旻”字刻痕,若不细看,几乎与天然纹路无异。
齐旻的目光,在玉佩被取出的瞬间,便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走到烛火更近处,将玉佩举到眼前,借着昏黄却集中的光线,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察看。
分毫不差。
真的是它。
真的是他送给云岫的那一枚。
巨大的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确认的狂喜尚未升起,便被更汹涌、更黑暗的悔恨、痛苦和自我厌弃瞬间吞没。
喂毒,利用,监视,威胁,冷眼旁观她与青弟纠缠。
他都做了些什么?!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喉咙发紧,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握着玉佩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恍惚。
聂云岫站在一旁,看着他对着玉佩失神的模样,心中疑窦更深。
“大公子?”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伸手想去拿回玉佩。
“这玉……你看完了吗?”

她的声音将齐旻从剧烈的情绪漩涡中猛地拽出。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在聂云岫诧异的目光中,他竟猛地转身,攥紧了那枚血玉,一言不发,几乎是仓皇地、逃也似的,大步冲出了流年阁的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聂云岫独自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他就这么……拿着她的玉佩,跑了?
“喂!我的玉……”

她追到门口,只看到空荡荡的回廊和远处迅速消失在转角的一片墨色衣角。
晚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满心的荒谬与隐隐的不安。
这算怎么回事?长信王府好生生却她这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