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粘腻感从指尖传来。
聂云岫低头,借着崖底昏暗的光线,看清了自己满手的猩红——那是随元青的血。
黏稠、温热,还在不断从她指缝间渗出。
脑子“嗡”的一声,方才坠崖的惊悸、劫后余生的恍惚瞬间被这刺目的红驱散。
她猛地从随元青怀里挣开,动作太大,牵扯到随元青的伤口,他闷哼一声,眉头蹙紧。
“你的伤!我是不是压到伤口了?!”

聂云岫声音发紧,也顾不得此刻两人还悬在半空,全靠随元青一只手抓着老藤支撑。
她手忙脚乱地想查看,又怕再碰疼他。

“小伤,死不了。”
随元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和气音,却还在笑。他松开箍着她腰的手,示意她自己攀住旁边的藤蔓和岩石。

“先上去。”
聂云岫这才回过神,抬头望去。他们坠下的地方离崖顶已有相当距离,但下方似乎有个小小的平台,再往下一段距离才是崖底。
随元青抓着的那根老藤,就是从平台旁的岩缝里伸出来的。
两人小心翼翼地挪到平台上。
脚踏实地的瞬间,聂云岫腿一软,差点跪倒,被随元青单手扶住。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先处理你的伤!”

聂云岫站稳,目光立刻锁定他左胸上方的伤口。
衣物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凝固,中间却还在缓慢地渗血。
她心急如焚,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直接伸手去解他衣带。
指尖碰到湿冷的血衣,还在微微发抖。
随元青垂眸看着她焦急的侧脸,忽然低低咳了两声,牵动伤口,眉头又是一皱,却还能有闲心歪头问她,语气带着点戏谑。

“不过,聂阿岫……你不介意我脱衣服的,对吧?”
这本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被他这么刻意一问,聂云岫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手上动作不停,狠狠瞪他一眼,可惜那一眼在泛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担忧映衬下,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倒更像娇嗔。
“都伤成这样了,还开玩笑!”

随元青低笑,不再逗她,配合地抬起没受伤的右臂。
外袍、中衣,一层层褪下,露出精悍的胸膛和那道狰狞的伤口。
匕首刺得不算极深,避开了要害,但皮肉外翻,血迹模糊,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聂云岫心头一抽,不敢多看,立刻低下头,从自己还算干净的中衣下摆,“刺啦”撕下几条布条。
“没有伤药,只能先这样了……”

她一边飞快地将布条叠好,按压在伤口上止血,一边絮絮叨叨,像是在说服自己。
随元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粘稠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能感觉到他因疼痛和失血而略显粗重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发顶、额角。
那气息温热,带着他独有的、混合了血腥气的清冽味道,惹得她耳根一阵阵发麻,心底也泛起一种陌生的痒意。
她强迫自己专注,手指灵活地穿梭,将布条一圈圈缠绕在他胸膛上,动作尽可能轻柔,打结时却用了力,确保不会松脱。
“绑好了……”

她做完最后一步,松了口气,抬起头想说“暂时止住了”话音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随元青的脸,不知何时凑得极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长睫上沾染的、不知是汗珠还是崖底水汽的微光,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能看清他幽深瞳孔里,自己那张惊愕又泛红的脸的倒影。
然后,一个温热、柔软、带着血腥气的触感,极轻、极快地,擦过了她的脸颊。
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错觉。
可随元青的眼神告诉她,不是错觉。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戏谑或散漫,也不是刚才坠崖时的疯狂与决绝,而是一种……黏稠的、幽深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炽热的东西,沉沉地包裹着她。
聂云岫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崖底风声呜咽,吹不散她脸上滚烫的热意。
聂云岫不敢看他的眼睛,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平台边缘、草木稍多的地方走,脚步快得像逃。
左腿在刚才的打斗和坠落中扭伤了,一瘸一拐,背影仓皇。
随元青靠着岩壁坐下,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苍白的唇边勾起一个极淡、又极深的弧度。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刚刚擦过她脸颊的嘴唇。
聂云岫拖着伤腿,在平台附近胡乱捡了些枯枝,心乱如麻。
脸颊被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的,那触感挥之不去。
篝火燃起,橘黄的光亮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
“我方才见藤上有野果,我去摘点……”

柴火刚燃旺,聂云岫又坐不住了,再次起身,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以及随元青那如有实质的目光。

“好……”
随元青的声音从火光另一边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聂云岫胡乱“嗯”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火光范围。
夜幕降临,崖底温度骤降。
篝火能带来的温暖有限,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无孔不入。
聂云岫抱着膝盖坐在火边,尽量离随元青远些,可还是冻得牙齿打颤,指尖冰凉。
随元青靠在岩壁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但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显然也在强忍寒意和伤痛。
聂云岫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头那点别扭和羞恼,终究被更强烈的担忧和愧疚压了下去。
他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也是她拖累他坠崖的。
正想着,随元青睁开了眼。
他没看她,只是默默解开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完好的、厚实的大氅,掀开一角,示意她过来。
聂云岫心跳漏了一拍,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摇头,声音都拔高了。
“我……我不冷!”

话音刚落,一个响亮的喷嚏就打破了她的嘴硬和寂静。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聂云岫脸颊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随元青没说话,只是又掀了掀大氅,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逼迫,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崖底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带着湿冷的潮气,吹得篝火明明灭灭,也吹透了聂云岫的衣衫。
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先说好,”

聂云岫垂下眼,声音细若蚊蚋,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取暖。”

随元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没应声,只是保持着掀开大氅的姿势。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皮肤上,理智在生存本能面前溃不成军。
聂云岫终于屈服,低着头,飞快地挪过去,钻进了那件还带着随元青体温和淡淡血腥气的大氅里。
瞬间,暖意包裹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大氅内侧残留的体温,比他本人的怀抱更加直接、坦诚地渡了过来,驱散了寒意。
随元青很守“规矩”,只是将大氅拢好,确保能盖住两人,身体并没有靠近,甚至微微侧开了些,将更多空间和温暖让给她。
聂云岫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疲惫、惊吓、失血、寒冷……种种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眼皮开始打架。
她强撑着,想保持清醒,可温暖的环境和身后岩壁的依靠让她不由自主地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逐渐模糊。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寻找着更温暖的热源,双手也无意识地,悄悄环上了身边人精瘦的腰身,将脸埋进了他颈窝残留着干净气息的地方。
随元青静静坐着,任由伤口疼痛一阵阵袭来,保持着一个能让怀中人靠得舒服、又不会压到伤口的姿势。
直到感觉到聂云岫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直到那双不安分的手环上了自己的腰,他才几不可闻地、极轻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借着篝火残余的微光,看着怀中姑娘沉睡的侧脸。
她脸上还沾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微蹙着,嘴唇紧抿,像个受了委屈又强撑着不服输的孩子。
冷硬的眸光,在这一刻,化作了崖底月色都难以比拟的柔和。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替她拂开了粘在额前的一缕碎发。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气音,低声说

“好梦,阿岫……”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最后一点火星,旋即黯淡下去。
崖底重归黑暗与寂静,唯有两人依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