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个疯子!”

她喃喃道,声音沙哑。

“我可不叫疯子,记住了,长信王府,随元淮。”
齐旻不置可否,甚至轻轻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冰冷而残忍。
当今皇帝软弱,诸侯各怀异心,天下早已是分崩离析之势。
长信王府,倒也是意料之中。
“说什么废话,我没兴趣知晓你是何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聂云岫挺直了脊背,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尽管指尖仍在控制不住地轻颤,她却扬起下巴,不肯泄露半分怯懦。
齐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似有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杀你?”
他缓缓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趣的建议。

“不,那太没意思了。”
他松开钳制她下巴的手,转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倒出一赤红色药丸强迫聂云岫服下。

“此为半月绝,顾名思义十五日若是不来我这里拿不到解药就会七窍流血筋脉尽断而死。”

“想活,就把今日发生的一切告诉谢征,让他来换解药。”
齐旻走了。
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寒风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方才奔跑出的热汗此刻变成冰凉的黏腻,贴在皮肤上,冷得她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可她感觉不到,或者说,那点生理的寒冷,早已被心底漫上来的、更刺骨的冰寒淹没。
眼眶又热又胀,喉咙像是被什么硬块死死堵住。
他知道言正就是谢征。
自己还将把柄递到了他的手中,他会不会借此威胁谢征。
一连串的思绪压得聂云岫喘不过气。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朝着前方走去。
......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久。

“聂姑娘——!”

“聂云岫——!”
远处,隐约传来谢五谢七焦灼的呼唤,一声比一声近,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聂云岫从那种冰冷的麻木中挣脱出来。
谢征找到这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纤瘦的身影蜷缩在枯败的老树下,袄子沾满了草屑和泥污,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是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幼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谢五谢七跟丢了人,惶急万分地回去禀报时,谢征正在院中。
听完叙述,他脸上惯常的平静瞬间碎裂。
他甚至来不及交代一句,转身就冲出了门,朝着谢五所指的大致方向疾驰而去。
樊长玉和前来拜年的俞浅浅闻声出来,只看到他一闪而逝的、从未有过的仓皇背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恐慌。
寒风割在脸上,生疼,却比不上心底万一。。
他错了。
他不该用那种方式送她走。
他以为那是保护,却可能将她推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马匹掠过一片又一片枯黄的田野,惊起寒鸦阵阵。
谢征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恐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堆积,几乎要将他淹没。
直到,在那条荒僻小道的尽头,老槐树下,那抹刺眼的桃红撞入他的视线。
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他几步冲到树下,却在距离她几步之遥时,猛地刹住了脚步。
满腔的焦灼、后怕,以及找到人后瞬间涌上的、想要厉声斥责她如此任性妄为,让人担惊受怕的怒火,在看到她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时,倏地冻结,然后碎成齑粉,消散在寒风里。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哽得他生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聂云岫。
那个总是明媚张扬、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倔强,天不怕地不怕的聂云岫,此刻却哭得如此无助。

“……云岫?”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树下的人影似乎颤了一下,埋着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泪眼模糊中,聂云岫看到了逆光而立的谢征。
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仓皇与急切。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几步远,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平静深沉的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剧烈情绪。
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是真的,聂云岫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抽噎。
“谢征……”

她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全然的依赖。
“你来了……”

这一声,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谢征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指尖发麻。
他上前一步,又强迫自己停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我来了。”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有一句简单的“我来了”。
这句近乎温柔的话,却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聂云岫一直强撑的某种东西轰然倒塌。
“哇——”地一声,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不再是之前压抑的呜咽,而是孩子般的、毫无顾忌的嚎啕。
眼泪决堤而下,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狼狈不堪。
谢征僵在原地。
他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她,那悬在半空、想要为她拭泪却又无比克制的手。
几乎是同时,聂云岫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胸前冰凉的衣料中。
谢征浑身剧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定住了身形。
她的手臂箍得那样紧,紧到仿佛他是这冰冷天地间唯一的浮木。
悬空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回抱住了怀中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
起初是克制的,轻柔的,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可当她在他怀中哭得愈发厉害,那温暖的、真实的触感终于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双臂收紧,再收紧,以一种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紧紧抱住。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满是她的泪水和尘土的气息,却让他那颗悬了许久、恐慌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许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聂云岫哭得脱了力,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只有手臂还固执地环着他的腰。
谢征依旧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用体温驱散她浑身的冰冷,用这沉默却坚实的拥抱,告诉她,他在。

“能走吗?”
他问,声音低哑。
聂云岫点点头,又摇摇头,哭得太狠,脑子还有些发懵,腿也确实软得厉害。
谢征不再多言,转身背对着她,微微蹲下身。

“上来。”
聂云岫看着眼前宽阔的肩背,犹豫了一瞬,还是慢慢地、爬了上去。
谢征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起。她的重量很轻,伏在他背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侧过头,低声问。
“去哪?”

背上的人沉默了片刻,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地说。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