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校长室。
帕主任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叠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揉得发皱。
“又坏了!又坏了!”他几乎是在哀嚎,“这已经是这周第三台魔力测评仪了!维修部说仪器核心水晶全部过载裂开,修复费用够给全校学生换三批新教材!”
办公桌对面,肯豆姬大长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平静:“帕,冷静点。仪器坏了可以再买,但我们需要知道原因。”
“原因?原因就是那个新生!”帕主任把报告拍在桌上,最上面一张是江敏的入学申请表,照片里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所有测评项目都是‘无法测量’!魔力输出值爆表,元素亲和力归零,精神力读数乱跳——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一直沉默的维多利亚老师开口:“我查看了测评时的监控。江敏同学只是把手放在测试水晶上,什么都没做,仪器就冒烟了。而且…”
她顿了顿:“他在仪器损坏后,说了句‘抱歉,我低估了水晶的耐受阈值,下次会把输出压制到十万分之一’。”
办公室一片寂静。
“十万分之一?”帕主任声音发颤,“意思是之前他连十万分之一的力量都没用?”
“恐怕是的。”维多利亚调出监控画面,定格在江敏触碰水晶的瞬间,“注意他的眼睛。”
画面放大。江敏的紫眸深处,有极细微的星光流转,像星系在旋转。而测试水晶内部,原本稳定的光路开始扭曲、分叉,最后彻底崩解。
肯豆姬大长老盯着那双眼睛,良久,缓缓靠回椅背。
“帕,去档案室,取最高权限的加密档案,编号‘星冕-07’。”
帕主任一愣:“星冕级?那可是…”
“去取。”肯豆姬的语气不容置疑。
十分钟后,一个银色金属箱被放在桌上。肯豆姬用校长权限解开三层魔法锁,箱内只有一份薄薄的档案袋,纸质泛黄,边缘有烧灼痕迹。
封面写着:
【星罗皇族最后遗孤·江敏·观测记录与风险评估报告】
帕主任屏住呼吸。星罗皇族——那是在魔法史教科书里只有三行记载的传说文明,据说是数千年前统治过多个星系的超古代魔法帝国,后来因不明原因一夜覆灭,连遗迹都找不到。
肯豆姬戴上白手套,小心抽出文件。
第一页是照片。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银发男孩,站在一片燃烧的星空废墟中,身后是崩塌的宫殿和扭曲的金属残骸。男孩怀里抱着一本烧焦一半的书,脸上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白。
照片下方手写标注:【星罗覆灭事件·唯一幸存者·于废墟中漂流七年后被发现·魔法觉醒状态:不稳定】
第二页是身体检测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大部分被涂黑。可见的部分写着:
魔法核心:星轨法则具现体(疑似人工造物)
能量级:恒星阶位(封印中,当前输出为理论值0.0001%)
危险性:如封印解除,可单人摧毁行星级天体
心理评估: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情感模块发育停滞,社会性缺失
第三页是手写笔记,字迹潦草:
观测员日志·第371天:
江敏今天又试图重构“星渊模型”。他把食堂的土豆泥摆成星图,用叉子模拟能量流动。当模型进行到“皇族献祭”阶段时,他盯着那堆土豆泥看了两个小时,然后全部吃掉了,连番茄酱都没剩。
护理员说他经常梦游到观星台,对着北方天空说话。我们调了监控,发现他只是在重复同一句话:“对不起,我没能拦住你。”
他在跟谁说话?死去的家人?还是星空本身?
帕主任感到喉咙发干。
第四页是最后的处理意见:
结论:对象极度危险,但尚可控。建议安置于有强大魔法传承的文明环境,进行社会化观察。萌学园具备时空裂缝这一“天然锚点”,可吸引其注意力,同时校内有多位五星萌骑士,必要时可联合压制。
特别指示:严禁任何形式的魔法对决刺激,严禁探究其过去,严禁与其建立深度情感联结——任何强烈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封印松动。
档案最后,是一行用血红色墨水写的大字:
【记住:他不是孩子,是一件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的末日兵器。】
肯豆姬合上档案,久久不语。
“大长老…”帕主任声音发干,“这太危险了!我们怎么能让这种东西在学校里…”
“帕。”肯豆姬打断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首先,江敏不是‘东西’,他是个人,一个经历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悲剧的孩子。其次,理事会把他送到这里,不是因为萌学园能‘关住’他,而是因为我们可能是全宇宙少数几个能‘理解’他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方的魔法练习场。操场上,新生们正在上第一节飞行课,欢声笑语随风飘来。
“星罗皇族为什么覆灭,历史没有记载。但我知道的是,江敏在废墟里漂流了七年——七年,一个人,在一艘可能随时解体的救生舱里,看着星空,想着什么?”
肯豆姬转身,目光如炬:“维多利亚,从今天起,你负责江敏的心理辅导,每周至少两次。帕,通知所有老师,禁止在课堂上对他进行任何特殊对待,就当普通学生。但私下,所有S级警报魔法阵全部调到最高敏感度。”
“那艾瑞克呢?”帕主任问,“他是学生会会长,肯定要接触…”
肯豆姬沉默片刻。
“艾瑞克那边…先不要告诉他全部真相。只说江敏是重要保护对象,需要特别关注。那孩子太善良,如果知道江敏的过去,可能会过度介入,反而刺激到他。”
“至于江敏自己…”她看向档案照片上那双空洞的紫眸,“让他慢慢来吧。萌学园最擅长的,就是把迷路的孩子带回家。”
同一天下午,图书馆。
江敏坐在古籍区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三本比砖头还厚的大部头:《时空裂缝形成假说》《魔法能量衰减模型》《高等结界拓扑学》。
他阅读的速度快得惊人,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目光扫过之处,文字就像被扫描进大脑。每看完一本,他就闭眼几秒,再睁开时,眼中会有星光流转,像在整理信息。
谜亚星靠在对面书架旁,假装在找书,实则一直在观察。
他已经“偶遇”江敏三次了。第一次是昨天在魔法史区,江敏在查“古代文明集体失踪案例”;第二次是今天早上在禁书区门口(江敏有特殊许可),他在看“高能量级个体社会适应性研究”;现在是第三次。
谜亚星决定主动出击。
他抽出一本《萌学园建校史》,走到江敏对面坐下。
“这么用功?开学才三天就看这么深的书。”
江敏抬头,紫眸平静无波:“信息缺口有17处,需要补全。这些书的理论基础落后星罗标准约三百年,但案例记录有参考价值。”
谜亚星笑了:“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直接提高信息交换效率37%。”江敏低头继续看书,“不必要的修饰会增加理解成本。”
“好吧,直接点。”谜亚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在找什么?或者说,星罗皇族的最后一位,来萌学园到底想找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敏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但声音低了一度:“你知道星罗。”
“我知道的很少,历史课就几句话。”谜亚星说,“但我知道,一个文明如果强大到能在史书里只留下‘传说’二字,那它的覆灭一定不简单。而它的最后幸存者出现在这里,更不简单。”
江敏合上书,看向谜亚星。那双紫眸深处,星光流转的速度变快了。
“我在找一个答案。”他说,“为什么一个掌握了‘创生星轨’的文明,会在三小时内自我湮灭。所有记录都被抹去了,但萌学园有时空裂缝——那是宇宙的伤疤,会记住每一次重大创伤。”
“你认为星罗的覆灭和时空裂缝有关?”
“不是认为,是确定。”江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星光从指尖渗出,在空气中勾勒出复杂的立体星图,“星罗的职责是修复宇宙的‘结构损伤’,也就是时空裂缝的前身。我们花了三千年,封印了十七个‘宇宙级伤口’。但最后一个,编号Omega,它…是活的。”
星图中,代表Omega的红点像心脏一样跳动。
“它吞噬了前去封印的星罗舰队,反向追溯到了我们的母星。”江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谜亚星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皇室启动最终防御协议,我姐姐…”
他停住了。眼中的星光剧烈闪烁,像风暴中的灯塔。
“你姐姐怎么了?”谜亚星轻声问。
江敏没有回答。他收回手,星光消散,星图碎成光点。
“我需要萌学园关于时空裂缝的所有原始观测记录,尤其是裂缝刚出现时的能量读数波动图谱。”他站起身,抱起那堆书,“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星罗标准的裂缝稳定方案,预计能将你们那个漏洞百出的五行法阵效率提升40%以上。”
谜亚星也站起来:“这交易听起来不错。但为什么帮我…帮我们?”
江敏已经走到书架间,闻言回头。午后的阳光从彩窗射入,在他银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紫眸深处。
“因为姐姐说过,萌学园是个‘温暖的地方’。”他说,“而温暖的东西,不该被裂缝吞噬。”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书架尽头。
谜亚星站在原地,许久,从怀里掏出那枚硬币,弹向空中。
硬币落下,立在桌上,旋转,最后倒下。
正面朝上。
“温暖的地方,嗯?”谜亚星笑了,收起硬币,“那你就该多笑笑啊,小朋友。”
当晚,艾瑞克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新生档案,翻到江敏的那页。
除了基本信息,其他全是空白。魔力测评栏写着“设备损坏,无法测量”,兴趣爱好栏是“无”,紧急联系人栏是“星际魔法理事会·特殊监护部”。
他想起白天帕主任的叮嘱:“多关照这位新同学,但…保持适当距离。”
保持距离。艾瑞克看着照片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紫眸里,到底藏着什么?
窗外传来钟声,晚上十点,熄灯时间。
艾瑞克起身关灯,准备离开。走过二楼走廊时,他瞥见远处的魔法练习场还有灯光。
这么晚还在练习?
他走过去,隔着玻璃门,看见空旷的场地中央,江敏独自站着。
少年没穿校服,还是那身星纹黑袍。他闭着眼,双手在胸前结印,星光从周身渗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复杂模型——那是一个微缩的星系,恒星、行星、小行星带,甚至还有几颗彗星拖着光尾,一切都按真实的物理规律运行。
艾瑞克屏住呼吸。这不是幻术,是真正的创造——虽然只是模型,但那星光中蕴含的能量波动,让整栋楼的魔法感应器都在低鸣。
江敏忽然睁眼,右手一挥,模型中一颗行星突然偏离轨道,撞向恒星。连锁反应开始,整个星系在几十秒内崩溃、湮灭,最后收缩成一个极亮的光点,炸开,消散。
星光熄灭,练习场陷入黑暗,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光。
江敏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艾瑞克轻轻推开门。
“你没事吧?”
江敏猛地抬头,眼中星光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
“会长。”他声音有些沙哑,“我违反宵禁了,抱歉。”
“我不是来查宵禁的。”艾瑞克走近,递过去一块手帕,“擦擦汗。你刚才那个…是在练习?”
江敏接过手帕,没有擦,只是握在手里。
“模拟计算。”他说,“我在推演时空裂缝的扩张模型。现有的数据不够,我只能用星轨模拟补全。”
“结果呢?”
“不乐观。”江敏看向窗外,夜空中,时空裂缝的方向隐隐有紫光流转,“如果按现在的速度,117天后,裂缝会扩张到临界点。到时候五行法阵会失效,裂缝会吞噬以萌学园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内的一切,包括地下的魔法能源池。”
艾瑞克心一沉:“你确定?”
“概率92.7%。”江敏转身看他,“误差来自我对你们法阵结构的不完全了解。但即使考虑最大误差,崩潰概率也超过80%。”
“帕主任他们知道吗?”
“我提交了计算报告,被归档为‘待核实’。”江敏语气平淡,“可以理解。一个新生,用没人懂的算法,得出世界末日的结论,谁都会怀疑。”
艾瑞克看着他。这个少年说着可能毁灭的预言,表情却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你为什么不着急?”
“我着急有用吗?”江敏反问,“决策需要信息,信息需要验证,验证需要时间。而时间…是唯一不可再生的资源。我只能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行动,比如优化模拟精度,比如…”
他顿了顿:“找到阻止它的方法。”
“有方法吗?”
“有。”江敏说,“但需要权限,需要资源,需要…信任。而我现在一样都没有。”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袍,抖了抖灰尘,披回身上。
“所以我会继续收集数据,继续提交报告,继续等待。”他看向艾瑞克,“直到有人愿意听,或者时间耗尽。”
艾瑞克忽然说:“给我一份你的计算过程,用我能看懂的方式。”
江敏一愣。
“我是学生会会长,也是幻之星。”艾瑞克说,“我有权限调阅部分机密文件,也能安排你见负责裂缝维护的教授。但你需要证明你的理论,用我们能验证的方法。”
紫眸中,星光微微亮起。
“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的眼睛。”艾瑞克说,“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眼睛在说‘这是真的’。而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江敏沉默了很久。久到艾瑞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星光凝聚的结晶,递给艾瑞克。
“这里面是所有计算模型和数据接口。用魔法水晶读取,精神力链接,你会看到全过程。”他说,“但警告:信息量很大,你的大脑可能需要三天来消化。而且一旦读取,知识不可逆,你会永远知道裂缝的真相——包括它有多绝望。”
艾瑞克接过结晶。它在他掌心发着微光,温暖,却沉重。
“值得吗?”江敏轻声问,“为一个可能错误的理论,背负这种重量?”
艾瑞克握紧结晶,笑了。
“萌骑士的职责,就是背负重量。”他说,“而且,如果连尝试理解都不做,又谈何守护?”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早点休息。明天下午三点,校长室,我带你去见肯豆姬大长老。”
门关上了。
江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递给艾瑞克结晶时,他们的手指有瞬间的触碰。
人类的体温,原来这么暖。
他抬起手,指尖星光流转,在空中写下一行字:
【观察记录第9天:接触对象‘艾瑞克’,幻之星持有者。初步判断:可信度较高,建议进一步交互验证。】
星光字迹闪烁了几下,消散了。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江敏走到窗边,望着夜空,轻声说:
“姐姐,我好像…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了。”
夜风吹过,无人应答。
只有星光沉默地洒落,温柔,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