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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头顶忽明忽暗,晚风顺着楼梯缝隙钻上来,带着一股深夜独有的凉意在两人脚踝边打转。
王橹杰按住张桂源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阻止了他敲门的动作,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生分。这是他们多年相处下来的默契——一个细微动作,就能让对方立刻安静下来,耐心等待下一步示意。
张桂源果然收了手,身体微微绷紧,原本轻松的神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他侧耳朝着虚掩的门内听去,眉头一点点拧紧。
办公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刻意防备着门外有人。
“……这届里综合素质最匹配的就是他们两个,成绩、稳定性、配合度,都是历年最好的。”一个略显沉稳的男声响起,应该是教务处的主任,“但规矩不能破,特招通道从来没有同时收录两个人的先例。”
“可他们绑定太深,几乎形影不离,强行拆开,会不会影响最终效果?”另一个女声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
“上面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主任的声音冷了几分,“越是关系紧密,越能测出极限状态。往届的样本都太普通,只有他们,够格做这次的对照。”
“对照?”
“对。一个进培优通道,另一个留在普通班,且必须主动疏远,断绝往来。一旦违反,两人都会失去资格,甚至……按校规从重处理。”
后面的话语被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掩盖,再也听不真切。
可仅仅这几句,已经足够让门外的两个少年浑身一僵。
张桂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王橹杰,对方依旧维持着冷静的神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然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特招通道、只能一个、强行拆开、必须疏远……
这些词语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残酷的事实——学校盯上他们,根本不是简单的表扬或者谈话,而是要把他们硬生生分开。
所谓的培优,所谓的前途,原来都是建立在拆散他们的基础上。
王橹杰缓缓松开按住张桂源手腕的手,指尖微凉。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张桂源稍安勿躁。事已至此,逃避没有任何意义,与其在门外胡乱猜测,不如当面弄清楚所有规则。
深吸一口气,王橹杰抬手,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进。”办公室内传来主任的声音。
两人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灯光明亮,两张办公桌相对摆放,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档案袋。教务处主任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位女老师,应该是负责特招事项的专员。两人看到王橹杰和张桂源进来,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那眼神不再是掩饰式的打量,而是直白的审视。
“来了,坐吧。”主任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王橹杰和张桂源并肩坐下,坐姿端正,却都保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今天叫你们过来,不绕弯子。”主任翻开桌上一份印有学校公章的文件,语气正式而严肃,“经过学校多轮评估与考察,决定将你们二人,列入本届特招培优候选名单。”
张桂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所谓的候选,根本不是什么荣耀。
果然,主任话锋一转:“但学校有明确规定,培优通道名额唯一,同一批次里,最终只能确定一人入选。另一位,需继续留在原班级完成常规学业。”
王橹杰抬眼,声音平静无波:“只能一人?”
“是。”主任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不仅如此,为保证入选者能够全身心投入培养,不被私人情绪干扰,学校还有一条附加规则——入选者与落选者,自名单公示之日起,必须主动断绝往来。课堂不得交流,食堂不得同桌,宿舍不得同行,一旦发现私下接触,两人同时取消资格,并处以记过处分。”
“凭什么?”
张桂源猛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满,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没违反校规,没影响学习,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名额,强行让我们分开?”
女老师轻轻开口:“这是为了你们各自的发展。关系过于亲密,容易产生依赖,不利于长远成长。”
“我们不觉得这是依赖。”张桂源语气坚定,“我们一起学习,互相督促,成绩一直很稳定,从来没有因为彼此耽误过什么。”
“规则就是规则。”主任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要么接受,一人入选,两人疏远;要么两人同时放弃候选资格,继续维持现状。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说完,他将两份空白的确认书推到桌前。
一份是同意参与选拔,接受分离规则;
一份是自愿放弃资格,维持原有状态。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王橹杰垂眸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
他很清楚。
接受选拔,意味着其中一人能拥有更好的前途,可两人要被迫形同陌路;
放弃选拔,他们可以继续并肩,可原本唾手可得的机会,会就此错过。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有种预感——放弃,恐怕没那么容易。
之前那些持续不断的观察、隐秘的评估、甚至办公室里提到的“对照样本”,都说明学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轻易退出。
张桂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侧头看向王橹杰,眼底带着询问,也带着坚定。无论选择是什么,他都想和王橹杰站在同一边。
王橹杰迎上他的目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主任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
“往届主动放弃资格的学生,档案里都会留下一笔特殊记录,后续的评优、保送、甚至高考推荐,学校一律不予考虑。”
张桂源脸色骤然一变。
王橹杰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主任,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沉冷。
这根本不是选择。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威胁。
而就在这时,王橹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主任桌角,一份未合上的档案夹里,赫然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模糊,却依稀能看清一行字——
别签,签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落款日期,是上一届的日期。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文件,也吹动了王橹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而那些消失在往届的空白档案,背后藏着的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