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雾顺着河道漫涌,湿冷水汽裹着腥涩河水,一路浸透三人黑衣。谢琉璃、苏昌河、苏暮雨辞别百里东君后,不再多做停留,沿暗河专属水路折返腹地。
暗河全域依托地下河道纵横铺开,往来不靠陆路车马,皆乘窄身乌木小舟穿行幽暗水廊。船桨轻划水面,漾开细碎波纹,一路不见天光,只靠岩壁间嵌着的幽蓝磷火引路,归途没有半分松弛,任务失利的重压沉沉压在三人心头。
按照暗河铁律,任务失利者需即刻前往提魂殿复命受罚,无人可以例外。
偌大的提魂殿终年不见天光,四壁冰冷石墙泛着幽幽的青寒,殿内肃穆阴森,死寂得落针可闻。
高台之上三张玄色座椅并列而设,天官、地官、水官三人身着制式官袍,覆着玄铁面具,周身气场冰冷肃杀。
三人步入殿中,即刻收势垂首,身姿挺拔端正,恪守暗河礼数。
苏暮雨率先躬身行礼,音色沉静有度,恭谨却不卑微:“苏暮雨,归殿复命。参见三官。”
身侧苏昌河随之拱手,姿态洒脱,漫不经心:“参见三官。任务执行失利,特来领罚。”
谢琉璃紧随二人之后,微微垂眸颔首,声线清浅平稳:“谢琉璃,参见三官。”
礼数行毕,三人静静立在殿中,尽数收敛周身锋芒与心绪,静待问责。
居于正中主位的水官目光淡淡扫落,浑厚低沉的声响在空旷殿内回荡开来:“西南筹谋托付你们三人办妥,如今全盘倾覆,棋局崩碎,任务失败。你们可知自身过错?”
苏暮雨微微俯身,坦然承责:“我等失职,甘愿受罚。”
苏昌河点头附和:“此次西南布局溃败,我三人皆有失职,无话辩驳。”
谢琉璃依旧垂眸静立,心神微敛,默然待罚。
未等水官再言,左侧地官已然按捺不住,戾气骤起,冷声炸响:
“何止任务失败!苏暮雨,你心存私念,出手留情,公然放走知晓内情之人,你可知这是重罪?!”
苏暮雨微微抬首,目光沉静无惧,坦然应声:“我知晓。”
苏昌河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出声替苏暮雨分说,语气褪去几分散漫,多了几分正色辩驳:“地官此言差矣。苏暮雨收手,绝非心存私念、徇私放水。彼时他已然辨出对方身份,乃是北离百里家嫡子百里东君。百里世家底蕴深重、牵扯极广,无端斩杀其嫡系子弟,必会掀起朝野动荡,彻底牵连暗河根基。暮雨是顾虑大局、不敢贸然造杀业,绝非私情手软。”
他语调坦荡,字字句句皆为实情,彻底推翻了“心存私念”的罪名,句句护住身侧沉默的苏暮雨,没有半分推诿避责之意。
高台之上,地官玄铁面具下的眸光更冷,指节扣住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顾虑大局?暗河规矩,任务在前,万事在后!但凡目标挡路、留有隐患,便该就地抹杀!何为不敢贸然出手?不过是妇人之仁、畏首畏尾!留活口便是破绽,便是过错!”
阴冷的气息顺着殿内石缝蔓延,磷火微光摇曳不定,将三人黑衣影子拉扯得狭长扭曲,愈发衬得殿内肃杀逼人。
谢琉璃也适时抬眸,开口补道:“我当时也未出言阻拦,此事我亦有责任。”
苏昌河闻言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身侧少女,心底暗自无奈腹诽:你傻啊,我好不容易把罪责都归为局势权衡、替苏暮雨摘了私罪,顺势就能把咋俩的连带罪责轻轻揭过,你偏要主动揽过!
谢琉璃将他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亦是一片澄明,默默暗道:没用的。早前雨哥在此立下拒不接灭人满门、原因不明、自己不想接的任务,早已触怒殿上三官。今日无论说辞再如何周全漂亮,他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水官指尖轻轻叩着座椅扶手,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沉声道:“暗河从不养有情有义之辈,只认规则,不认情面。按规矩,任务失利徇私放水者,当受魂钉之刑。”
魂钉刺骨,碎脉撼魂,是暗河针对高阶杀手最残酷的刑罚之一,钉入经脉,痛彻灵魂,寻常武者受刑之后,轻则修为大跌,重则废去一身根基。
殿内死寂瞬间压顶而来。
就在这时,端坐右侧、始终沉默不语的天官终于开口。
他的声线偏薄偏冷,不似水官浑厚,亦不似地官暴戾,带着一种近乎枯寂的淡漠:“魂钉刑罚伤身毁脉,废人修为,太过折损暗河战力。”
地官蹙眉:“天官,律条在前,不可轻纵!”
“我未说要纵。”天官淡淡打断,玄铁面具遮住眉眼,只余下清冷音色回荡殿中,“可换刑罚。苏暮雨过错最重,可受我一记清寂掌。掌力洗髓伐过,不残根基,却能蚀骨碎气,抵魂钉之罪。”
清寂掌,天官独门刑掌,不带血肉外伤,专打内腑气脉,掌风落处,阴气侵体,滞涩修为,封滞气血,疼得绵长入骨,比皮肉之伤更熬人。
苏昌河几乎是瞬间开口,不退半步:“苏暮雨一人受掌不公。我与他是共犯,刑便该与他同受。”
苏暮雨眸光微动,看向身侧二人,沉声道:“不必如此,是我之过。”
“组队出任务,何来一人之过?”苏昌河斜他一眼,语气执拗。
谢琉璃亦同步上前半步,语声清浅却坚定:“要罚,一起罚。”
高台之上,水官冷眼俯瞰三人并肩相护的模样,沉默片刻,终是落下裁定,声线冰冷公允:“罪责有主次,刑罚无偏颇,不可一概而论。苏暮雨违令留活口,是为主罪,领天官一记清寂掌,合律抵罪。”
话音一转,目光落至苏昌河与谢琉璃身上:“你二人为协同从犯,未及时止损,渎职属实。免你们重刑,各领戒律鞭十鞭,以儆效尤。”
戒律鞭是暗河制式刑罚,鞭身淬寒阴铁,鞭落皮肉开裂、寒毒侵肤,不伤内腑修为,却痛彻肌理,是暗河处置从犯最公正的惩戒。
裁决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天官缓缓抬掌,素白掌心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灰白寒息,无汹涌威势,却自带寂灭死气,瞬间压得整座大殿气流滞涩。
“站定受刑。”
苏暮雨闭目垂眸,周身气息全然收敛,静静立在原地,坦然受罚。
无声无息间,一股沉冷至极的掌力轰然贯入他心口!
无形寒劲瞬间炸开,顺着周身经脉疯狂窜涌、锁滞内息。苏暮雨挺拔的身躯猛地一震,宽大黑衣猎猎鼓荡,喉间瞬间涌上浓烈腥甜,被他死死咬牙咽下。丹田内息骤然冰封凝滞,四肢百骸皆被刺骨阴寒缠绕,细密绵长的痛感渗透肌理、缠绕灵魂。
他自始至终未退半步、未弯脊背,唯有脸色飞速褪去血色,染上一层极致的青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
与此同时,殿侧刑架机关应声启动,两根缠满寒铁细刺的玄黑长鞭悬空浮起。
地官抬手一挥,冷喝出声:“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