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旧诺伤情

司空长风抬眸看向他，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应下。

街巷尽头，一辆乌篷马车静静驻立，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喧嚣。车内端坐一位白衣女子，素纱覆面，仅露一截清绝下颌，周身气韵清冷疏离，自带凌驾众生的矜贵与淡漠。

方才仓皇败退的白发男子与紫衣男子快步上前，立于马车两侧，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至极，齐齐拱手行礼：“小姐。”

白衣女子微微侧首，轻柔的嗓音带着一丝凉薄的淡然，无波无澜：“任务，失败了？”

二人身形微僵，垂眸愧然叩首：“我等无能，有负小姐所托。”

女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淡淡追问：“陈长老呢？”

两人对视一眼，皆面露凝重。紫衣男子上前半步，低声回禀：“中途突然杀出一位金发女子，修为深不可测，彻底打乱了我们的部署。陈长老他……”

“竟是女子。”女子轻声呢喃一句，语气依旧平静。

白发男子沉声补充，眼底藏着忌惮：“没错。此人实力极为强横，修为至少已是九霄境界，绝非寻常江湖高手。”

白衣女子默然片刻，清冷眼眸掠过一抹浅淡寒光，转瞬消散。她微微抬手，轻启朱唇：“知晓了。馨儿，走吧。”

话音落下，马车轱辘轻转，车轮碾过青石街巷，缓缓驶离巷口，最终消失在苍茫暮色深处。

残阳斜斜垂落西边，橘红霞光漫铺整条龙首街，长街两侧商铺次第开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一扫此前的压抑沉寂。

百里东君、司空长风、温壶酒三人并肩缓步漫步在青石板长街上，步履悠然，一派闲适自在。

百里东君抬眼四处张望，看着街上往来热闹的人流，不由得轻啧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诧异：“我还以为这是座死城呢？”

温壶酒负手慢行，淡淡一笑，语气从容通透：“怎么可能顾家附近只是被晏家控制了而已，顾家事了的消息一出，大家自然就放心地出来溜达喽。”

百里东君闻言点点头，想起一事，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些许心疼：“舅舅，这次小白也跟我一起过来了，它刚刚出了很大的力，都受伤了，我让它先回酒肆休息了。”

“放心吧。”温壶酒语气温和，“晚点自然会有人，把它带回温家的，修养修养就好了。”

百里东君望着眼前市井烟火，忽而轻声感慨，眼底带着几分艳羡：“真羡慕北离八公子之间的情义啊。”

身侧的司空长风侧过目光，看向神色怅然的少年，轻声问道：“你没有这样的兄弟吗？”

百里东君脚步微顿，眸光骤然黯淡下来，唇瓣轻抿，声音低沉：“我曾经，有过。”

话音落，眼前繁华街景骤然模糊，转瞬坠入泛黄温柔的幼时回忆。

天启城的暖阳和煦，微风拂过庭院枝桠。年幼的百里东君仰着小脸，看着身侧眉眼清朗的小叶云，眼里满是真切的仰慕：“云哥，你天资聪慧，功课又好，以后定能继承父业，当大将军的。”

小叶云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少年人最炽热的江湖憧憬，笑意明亮洒脱：“当将军有什么意思，我长大了要去闯一闯那书中的江湖，做一个行侠仗义、无拘无束的剑客。”

小百里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半步，认真地说道：“那你也带上我。”

小叶云笑着颔首，伸手与他对视，郑重其事道：“那好，我们立个约定。”

“什么约定？”小百里歪头追问，满眼期待。

“等我二十岁，你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就离开天启，一人向北，一人向南，独自去闯荡江湖等酒剑成仙是时候，便是再见之时。”小叶云字字诚恳，许下年少诺言，“可以吗？”

稚嫩的少年声音清脆响亮，掷地有声：“好！”

过往誓言犹在耳畔，可故人早已不在世间。

百里东君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语气落满化不开的落寞与怅然，轻声道：“只是他……已经不在了。”

北离边境，长风浩荡，卷起漫漫黄沙。

暮色同样垂落此处，只是没有柴桑城的温柔烟火，只剩边境旷野的辽阔萧瑟。

叶鼎之与胡列娜并肩而行，一路走出重重关卡，踏入北离边境荒地。晚风微凉，拂动少年墨色长发，他忽然鼻尖微痒，猛地偏头打了个清脆的喷嚏。

“怎么了？着凉了？”

胡列娜当即侧目看来，眸光温柔关切，下意识放缓了脚步，眉眼带着浅浅笑意，打趣道：“莫不是远在他乡，有姑娘偷偷念叨你？”

叶鼎之闻言一怔，抬手揉了揉鼻尖，眼底带着几分恍惚的思索，随即连忙摆了摆手，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浅红，语气略显局促：“怎么会。”

他顿了顿，风掠过眼底，勾起尘封的年少旧事，语气轻缓怅然：“我幼时，家中确实随口定下过一门口头亲事。只是年少戏言，作不得数。如今我漂泊江湖，一身浮沉，潦倒无依，想来对方早已淡忘，或是早已寻得良缘，不会再将我记在心上了。”

话语里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落寞，似在释怀年少旧诺，又似在暗自厘清过往牵绊。

他心底清楚，那桩儿时口头婚约，不过是长辈随口戏谈，如今他的身份更是做不得数。

胡列娜看着他眼底淡淡的怅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明媚，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打趣，故意逗他：“照你这么说，是没有别的女子惦记你咯？”

晚风掠过旷野，吹起少年衣襟。

叶鼎之抬眸，目光直直落在身侧少女明媚的眉眼之上。

夕阳余晖落在胡列娜脸上，衬得她眉眼灵动温柔，睫羽轻颤，笑意鲜活动人。一路同行相伴，患难与共，他早已在朝夕相处中，对这位明媚通透的少女动了心。

方才那声莫名的喷嚏，哪里是故人念叨，分明是心底藏不住的情思，被晚风催醒。

百里东君：啊对对对，我不是念叨的故人，我是个无关的旧人。

叶鼎之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头的忐忑与悸动悄然蔓延，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温柔，带着独有的认真与笃定：

“嗯，没有别的女子。”

他目光灼灼，坦诚望向她，眼底的情愫藏不住、掩不下，轻声补充道：“方才我便在想，若真有人在念叨我，那大概……也只会是你了。”

风停旷野，残阳落眸。

少年直白又青涩的心意，随晚风轻轻落在暮色之中，温柔又滚烫。

胡列娜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瞬间漾开清甜的笑意，心底暗自得意窃喜：

不错不错，进度飞快，看来本姑娘的魅力果然不减当年。现在想想当时某人真是毫无眼光。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正想开口再打趣几句，顺势拉近二人距离，不远处忽然传来几道江湖路人的交谈声，清晰落入二人耳中。

“快走快走！再晚些怕是赶不上了！”

“难怪近来北离境内江湖人士云集，原来是四年一度的剑林要开了！”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飘散，带着浓浓的激动与期待。

剑林。

二字落下，让原本闲适的旷野瞬间多了几分江湖风波的肃然与机遇。

叶鼎之微微挑眉，眸中掠过一抹诧异，随即生出几分兴致。

他自幼偏爱剑道，向往江湖侠路，一生所求，不过一剑随心、快意平生。四年一开的剑林，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胡列娜，眼底带着征询之意，温声开口：“胡姑娘，你方才听到了吗？北离剑林，四年一度，即将开启。”

晚风再起，吹动二人发丝，少年眼底褪去方才的青涩缱绻，多了几分少年剑客独有的锋芒与热忱。

“既然恰逢其会，不如……我们一同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