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眸光落在窗外愈发绵密的冷雨上,声音依旧清淡:“按原计划,等。”
“等?等什么?”苏昌河一口酒差点呛住,皱眉追问道:“顾剑门那边,你当真信他会来?顾家这一代也就他撑着场子,可他骨子里还是顾洛离的弟弟,未必愿意跟暗河绑在一起。”
苏暮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淡:“他没有别的选择。顾家如今被各方势力盯着,西南道乱局一起,顾家首当其冲,他不靠暗河,撑不过去。”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苏昌河,“除非天启城来人。”
司空长风长枪拄地,长枪微微震颤,方才硬接屠夫数记重刀,他气血翻涌,喉间已然泛起腥甜。看着屠夫再次提刀逼近,刀风裹挟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他眼底决然翻涌,握紧长枪,已然打算倾尽全身内力,与对方以命相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轻飘飘从酒楼二楼落下来,打散了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
“死什么啊,不死。”
屠夫猛地收住刀势,粗粝的眉眼骤然抬起,望向二楼回廊,厉声发问:“你是谁?”
二楼栏杆边,一道身影斜斜倚着,身着一袭深蓝色广袖长衫,衣摆绣着暗纹雷纹,墨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疏朗不羁,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杀气,反倒闲散得如同看戏。
他指尖轻敲木栏杆,语气漫不经心:“认识一下,我姓雷。”
屠夫神色一凛,握着刀柄的指节泛白,语气凝重:“雷?哪个雷?雷家堡的雷?”
“诶——”雷梦杀拉长语调,唇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带着几分淡淡的自嘲,如实回道:“也可以这么说,虽然雷家堡并不喜欢我这个不听话的子孙吧,但我还是认这个家的。”
司空长风抬眸看清那人面容,握着长枪的手微微一顿,气息微喘,眼中满是迟疑,缓缓出声确认:“你是,灼墨多言雷梦杀。”
闻言,二楼的深蓝长衫男子侧过头,淡淡朝楼下的司空长风瞥去一眼,眼尾轻扬,眸光带着几分浅浅的得意,那一眼无声胜有声,分明在说:你很有眼光哦。
话音落罢,他足尖轻轻一点栏杆,身形翩然下坠。深蓝色衣袂在空中随风扬起舒展,身姿轻盈无匹,没有半点破空之声,安稳落在地面。
他缓步往前踏出一步,不动声色挡在了司空长风身前,将力竭的少年枪客等人护于身后,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面前凶神恶煞的屠夫,笑意依旧散漫。
屠夫收起重刀,面色稍敛,虽依旧戒备,却还是抱了抱拳,沉声道:“原来是灼墨公子,久仰大名。”
雷梦杀负手而立,一身深蓝广袖长衫随风微动,眉眼带笑,嘴上却一刻不停,自顾自滔滔不绝,活脱脱一副天生话痨模样:“你久仰什么久仰,你是金口阎罗,我是灼墨多言,你不爱说话,而我,一张嘴就能把人给说死,咋俩就不是一路人,你就甭和我客套。”
他微微抬下巴,语气散漫又带着十足底气,目光扫过屠夫身旁的女子,笑意更盛:“还久仰,反正你们人再多,也打不过我一个,不如我们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折柳相送,就此别过,哈哈哈——”
他自顾自说得热火朝天,全然没留意身后三人早已悄悄凑到一处,两两对视,满脸无奈。
百里东君缩着身子,压低声音,悄悄侧头看向身侧持枪而立的司空长风,满眼疑惑:“他真的就是你之前说的,北离八公子之一?”
司空长风握着长枪,气息尚且不稳,看着前方喋喋不休的深蓝身影,无奈地轻轻颔首,低声回道:“没错,正是灼墨多言。”
百里东君嘴角狠狠一抽,直白吐槽:“确实是个话痨。”
一旁的千仞雪清冷的眉眼间写满疑虑,纤细玉指轻轻抬起,在他二人眼前晃了晃,语气淡漠又直白:“你们当真确定,这个人能救下我们?看着实在太过不靠谱。”
百里东君毫不犹豫,干脆摇头:“不太确定。”
话音刚落,前方还在侃侃而谈的雷梦杀身形骤然一顿,猛地转头,目光直直看向身后三人,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几分戏谑:
“三位,我听得到哦。”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千仞雪三人面面相觑,皆是轻咳一声掩饰窘迫,而后齐齐端正神色,对着雷梦杀拱手一礼,不敢再私下小声议论。
屠夫手腕一转,沉重的阔刀在掌心利落旋出一道刀花,刀锋寒光凛冽,他面无表情,从齿间吐出两个字:“有幸。”
雷梦杀当即长叹一声,一脸无奈地摆了摆手,嘴巴又一刻不停聒噪起来,语速轻快又絮叨,半点不给对方插话的余地:“唉——,你又来了不是,你嘴上说着有幸,但你心里就不是这么想的,你到底能不能真诚一点。”
他往前缓步踱了两步,深蓝长衫衣摆轻扫地面,眼神仿佛彻底看穿对方心思,自顾自替屠夫吐露心声:“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一定是,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一出门就遇到了,雷门第一少年英才,北离八公子之中,最最最最最难对付的灼墨公子,也就是我。”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一脸坦然自得,吐槽愈发直白:“你怕不是今天出门,忘了查黄历,去年上坟忘了告乃翁吧。这个世界上啊,世事难料,而你遇到了我,就是你的不幸。”
雷梦杀喋喋不休,话语滔滔不绝,周遭只剩他一人连绵不断的声音。
雷梦杀身后三人各有神态,窘迫又好笑。
百里东君实在听不下去,又见身旁千仞雪蹙起眉梢,显然被这聒噪扰得心烦,当即贴心抬起双手,轻轻捂住了少女的双耳,隔绝耳边没完没了的碎碎念。
一旁持枪伫立的司空长风,本就忍受雷梦杀无休止的废话,转头瞥见这一幕,当场怔住,孤身一人站在原地,硬生生被喂了一口满当当的狗粮,满心都是孤身一人的酸涩,只能默默扭过头,一脸生无可恋。
而正面承受所有聒噪的屠夫,脸色从起初的漠然,一点点变得阴沉、铁青,额角青筋隐隐凸起,握着刀柄的手越攥越紧,周身杀气翻涌,耐心被消磨殆尽。
终于,在雷梦杀又准备开口继续长篇大论的瞬间,屠夫再也忍无可忍,猛地仰头怒吼一声,声震全场: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