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慕家女子依旧满心愤懑,望着两人离去的巷口,依旧不肯罢休,再度开口,语气尖锐又强硬:“执伞鬼,今日你非但没能在顾府与顾剑门达成盟约,还擅自放走两名窥见内情的外人,已然坏了暗河规矩。此事若是传回提魂殿,必定会引来三官追责……。”
她步步紧逼,执意要追究方才放人之事,全然没察觉到身侧苏昌河骤然变冷的神色。
方才还散漫倚着墙壁、神色慵懒戏谑的苏昌河,眼底笑意一瞬散尽。
他向来可以容忍旁人议论自己,却从容不得任何人当众刁难苏暮雨。
下一秒,一道极细的寒光骤然破空而出,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轨迹。
不过瞬息之间,苏昌河手中寸指剑已然出鞘,锋利剑尖直直抵住白发女子纤细的脖颈,冰凉剑锋贴着细嫩皮肉,只要往前分毫,便能立刻割破血脉。
一旁黑发慕家女子见状脸色骤变,指尖微动,袖中立刻翻涌出缕缕阴柔白丝,周身刺骨内力大肆散开,身形骤然前移,正要上前营救同伴,与苏昌河正面抗衡。
可她刚动半步,身前便多了一道黑衣身影。
谢琉璃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动用兵刃,只是淡淡抬眸看向黑发女子,眸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逾越的阻隔之意,轻飘飘挡住了她所有去路。没有杀意,却稳稳压制住对方的气息,让黑发女子寸步难行,无法上前半步。
苏昌河眉眼覆满寒霜,周身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只剩下凛冽戾气,声音冷冽刺骨,不带半分情面:“这里轮得到你对着苏暮雨指手画脚?”
“提魂殿派你们随行,是让你们配合行事,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瞎吠乱咬的。”他目光冰冷地盯着对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西南道局势纷乱,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暗河本就与周遭诸多势力交恶。若是途中折损了两人,也很正常,不是吗?”
言下之意直白无比:他此刻斩杀二人,他完全可以推到其他势力上,无需承担任何后果。
剑尖死死抵住脖颈,白发女子浑身骤然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又怒又惧,气息慌乱不稳,看着眼前眼神冰冷的苏昌河,半晌才颤着声音开口:“送葬师,你……”
一边是剑抵咽喉、杀意凛然的苏昌河,一边是被谢琉璃死死拦住、无法驰援的黑发女子,整条小巷杀气紧绷,风雨欲来,一场厮杀已然近在咫尺。
就在这紧绷至极的时刻,一只清瘦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苏昌河的肩头。
苏暮雨缓步走到他身侧,手中黑伞微微倾斜,宽大的伞面稳稳笼罩住二人,隔绝漫天零落雨丝。他抬眸看向周身戾气翻涌的苏昌河,声线清淡温润,轻轻唤道:“昌河。”
肩头轻柔的触感落下,苏昌河紧绷的身形微顿,翻涌的杀气稍稍收敛,却依旧没有收回抵在女子颈间的长剑,只是侧过头,看向苏暮雨。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苏暮雨只是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劝阻,递去一道安静的眼神。
苏昌河沉默片刻,终究是拗不过他,握着剑柄的手腕缓缓后撤,寸指剑离开女子脖颈,寒光收敛大半,可语气依旧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今日看在苏暮雨的面子上,饶过你一次。再有下次,我绝不会留情。”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扬,寸指剑利落归鞘,再无锋芒。
苏暮雨抬眸,目光平静扫过惊魂未定、面色惨白的两名慕家女子,声线淡漠却掷地有声,一力揽下所有过错:“私自放人是我一人决断,与旁人无关。后续若是提魂殿三官追责,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不必二位再多费心过问。”
话音落下,巷间一片沉寂。两名慕家女子面色几番变幻,依旧心有不甘,却碍于方才的威慑,不敢再开口辩驳。
一直默然旁观的谢琉璃这时缓步上前,黑衣被晚风裹挟着微微翻飞,她神色清冷,目光直直看向一白一黑两名慕家女子,声音平缓却一针见血,直接道出最关键的要害:
“你们一味追究放人之事,可曾想过那两人的身份?方才离去的少年,乃是镇西侯之孙百里东君。”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方才若是雨哥执意灭口,当真在这条小巷里杀了他,你们可知后果?此举会直接惹怒镇西侯府,掀起朝堂与江湖的战火,逼得镇西侯府与暗河为敌。到时候,便是暗河无端开战,尸横遍野,这个罪责,你们担得起吗?”
两名慕家女子闻言浑身一震,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方才的气焰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琉璃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冷冽,落下最后一句告诫:
“慕家之人向来心思缜密,聪慧通透。我希望二位管好自己的嘴,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二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再无半分之前的咄咄逼人。
白发女子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忍下了所有情绪,微微躬身对苏暮雨行了一礼,低声道:“是我僭越了。”
苏暮雨淡淡颔首,没有再追究:“我已与顾剑门达成共识,给他七日考量期限,若是他愿意,便前往城内青松客栈寻我们汇合。走吧。”说罢率先转身,撑着黑伞缓缓朝着巷口走去,乌黑的衣摆扫过湿滑的青石板,只留下一行清浅的水痕。
苏昌河冷眼扫过垂首服软的两名慕家女子,眼底戾气尚未散尽,一声轻哼,抬步快步跟上苏暮雨,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
谢琉璃落在队伍末尾,抬眼望向头顶灰蒙蒙不见晴光的雨幕,眸底藏着几分深思,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渐渐同前面三人拉开一小段距离。
苏昌河走出数步,察觉身后无人跟上,回头一看,见黑衣少女独自立在巷尾出神,当即折返回来,伸手一把扣住谢琉璃纤细的手腕,力道稳而不重,拽着她往前走去,嗓音带着几分不耐的催促:“发什么呆呢?走了。”
谢琉璃思绪被骤然打断,微微一怔,顺着他拉扯的力道迈步跟上,余光瞥见前方撑伞独行的苏暮雨,又看了眼身侧依旧眉宇紧绷的苏昌河,默默收去心底思虑,安静随他一同汇入漫天冷雨之中。
身后两名慕家女子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彼此不动声色对视一眼,袖底阴丝悄然微动,一缕极细的白丝混在雨雾里,悄无声息飘向城外,暗中传递讯息。嘴上认了错,心中算计,半分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