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开店以来,门庭始终冷清,日日门可罗雀,别说登门饮酒的客人,就连路过驻足的路人都寥寥无几。
儿时他曾对着漫天星月,满心憧憬地跟千仞雪说过,日后要做一名逍遥世间的酒仙,开一间酒馆,酿绝世好酒,迎八方来客,看尽江湖风月。
可真当他如愿开了酒馆,才发觉现实冷清刺骨。
没有酒客,没有喧嚣,只有永不停歇的秋风,和店内伏案沉睡、雷打不动的司空长风,日夜相伴。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木纹,满心的壮志与期许,快要被这连日的冷清消磨殆尽。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厚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长街长久的死寂。
乌木马车碾过满地枯叶,车轮碾压落叶发出咯吱碎响,随行数名黑衣护卫身姿挺拔,气息凛冽,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一行人径直停在了东归酒馆的正门之前。
沉闷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百里东君眸光骤然一亮,方才眼底的阴郁落寞一扫而空,瞬间褪去满身愁绪,眉眼重新扬起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快步从门内走出,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欣喜与期待:“终于来客人了!”
他盼这场来客,已经盼了太久太久。
马车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冷的手缓缓掀开,一道身形挺拔的黑衣男子弯腰下车。
男子面容冷峻,神色漠然无波,右眼一道狭长狰狞的刀疤从眉骨绵延至下颌,硬生生劈开半张面容,平添几分慑人的戾气与江湖煞气。
此人正是西南道宴家家主,晏别天。
他落地之后未曾多看身旁护卫一眼,抬眸冷冷抬头,目光直直落在酒馆那块古朴陈旧、写着东归二字的木匾之上,眼神深沉晦暗,不知在思索什么,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
楼上客房窗边,千仞雪依旧静立原处。
金发被秋风肆意扬起,她垂眸俯视楼下一幕,清冷紫眸波澜不惊,将这场突如其来之事尽收眼底,安静做一个局外看客。
身侧面具人顾洛离早已闭门休憩,唯有她,清晰察觉到这队人马绝非寻常酒客,来者不善。
楼下大堂内,司空长风依旧趴在木桌上酣睡,对门外剑拔弩张的氛围浑然不觉,鼾声平稳,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晏别天缓缓抬眼,目光再次落回头顶那块斑驳木匾,唇瓣轻启,语气意味深长,又带着几分晦涩:“东归?”
百里东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牌匾,忽而轻笑一声,朗声开口,念出那句藏于酒馆名字里的诗行:
“早晚东归去,同寻入石门。”
“看你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东归这名字好啊,很配你们,进来喝一杯。”
晏别天居高临下地扫了百里东君一眼,神色淡漠,片刻后,淡淡开口唤了一声:“小二。”
百里东君当即敛了笑意,微微抬首,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与傲气,纠正道:“什么小二,我可是老板!”
晏别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毫无暖意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老板?”
“嗯!”
百里东君干脆点头,双手往腰间一叉,脊背挺得笔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稚气又鲜活。
晏别天目光淡淡扫过冷清空旷、无一位客人的大堂,意有所指地轻笑一声:“小老板看着年纪不大,生意倒是做得挺大呀。”
大堂门可罗雀,冷清一目了然,这句夸赞,满是隐晦的讥讽。
可百里东君半点不怯,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从容回话:“生意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酒好不好。”
“小老板倒是十分自信。”晏别天眉梢轻挑,眼底玩味更浓。
“那是自然。”
百里东君扬了扬下巴,少年意气尽显,语气张扬却不狂妄,“酒香与否从来骗不了人,入口一试便知。只不过,若是诸位喝完觉得不好喝……”
他故意话至一半,顿住话音。
晏别天收起眼底锋芒,微微偏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静待他的下文。
下一秒,少年眸底掠过一抹狡黠,笑意清浅,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底气十足:
“那就回家,换个舌头吧。”
话音刚落,身侧一众黑衣护卫瞬间面色一厉,齐齐上前一步按紧腰间兵刃,一黑衣侍卫厉声大喝:“大胆!”
杀气骤然翻涌,门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晏别天却神色未变,只是缓缓抬起手,从容制止了躁动的手下。恰在此时,天际骤然划过一道惨白惊雷,轰隆雷鸣炸响长空,乌云压顶,狂风裹挟着雨气席卷整条长街。
他抬眸望向暗沉天幕,语气平淡,刻意避开方才的口舌之争,缓缓开口:“看这天似乎又要下雨了,既然已经来到了这儿,不如进去喝一杯歇歇脚再走。”
说罢便要抬步往里走。
百里东君却快步上前,伸手一横拦住去路,青衣身姿挺拔,眼底笑意褪去,多了几分锋芒,不卑不亢开口阻拦:“我的酒,可不是随便歇歇脚就能喝的酒。”
晏别天脚步一顿,微微一怔,垂眸静静打量眼前年少轻狂却底气十足的少年,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眼底戾气尽数收敛,从容回道:“愿意细品。”
闻言,百里东君满意抬手迎客,“那客官便请。”
得到这句回应,百里东君才收回阻拦的手,眉眼重新舒展,侧身抬手做出迎客姿态,语气轻快:“既然如此,客官请。”
他领着一行人走入空旷冷清的大堂,环视一圈空荡荡的桌椅,坦然开口:“我这也没什么客人,今儿你们是第一个,请吧。”
晏别天缓步踏入屋内,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整间大堂,视线最终定格在桌案上伏案酣睡、浑然不知外界风波的司空长风,淡淡开口反问:“不是已经有一个人了吗?”
百里东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口一笑,语气漫不经心:“他可不是什么客人,他是我这儿的店小二。”
“小二”
晏别天低声重复这两字,眸色微动,还未再多言,窗外狂风大作,倾盆大雨骤然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珠狠狠砸在木檐与青石板上,噼啪声响连绵不绝,彻底隔绝了门外的长街。
恰逢大雨封门,百里东君已然转身走入后厨,不多时端着十二盏盛满清冽酒香的酒杯缓步走出,整齐错落摆放在木桌之上。
他指尖轻点桌面,一一报出酒名,声音清亮清晰,字字分明:
“桑落、新丰、茱萸、松醪、长安、屠苏、元正、桂花、杜康、须臾、声闻、般若。”
“一共十二盏酒,一盏二十两。”
话一出口,身旁护卫当即面露讥讽,发出一声轻蔑冷嗤,只觉得这少年漫天要价,分明是借机宰客。
楼下口舌交锋一触即发,楼上窗边,千仞雪静静倚立。
冷雨敲打着木窗,风声雨声交织,她垂眸俯瞰楼下大堂,清冷紫眸无波无澜,唇角却极淡地勾起一丝浅不可察的弧度。
这场摆在东归酒馆里的好戏,终究是正式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