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站在灰色玻璃幕墙前，攥紧手里磨边的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他的简历——三天里修改十七个版本，删掉所有多余修饰，只留下最干净的线条。他在出租屋桌前坐了两个整晚，台灯把纸张照得发黄。实习经历、项目成果、获奖情况，每个数字核对三遍。不夸大，不遗漏。

七月的风裹暑气扑在脸上。身边上班族步履匆匆，男人衬衫不见褶皱，女人高跟鞋敲出笃定节奏。他们都朝同一扇旋转门——门后是这座城市最令人趋之若鹜的地方：星辰传媒集团总部。

宋亚轩低头看自己。浅蓝色衬衫昨天熨过，衣领挺括，袖口扣子新换。深灰西裤配黑色皮鞋，鞋面没有灰——出门前蹲在走廊擦五分钟。不算出挑，但得体。他深吸一口气，把临时工牌挂上脖子。照片里他笑得拘谨，嘴唇抿成不太自然的弧线，但眼睛很亮，像雨水洗过的天。

旋转门将他吞没。冷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本能打颤。大堂比他想象更大——不，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内部都大。地面淡灰色大理石，光可鉴人，低头能看见自己倒影，像踩在平静湖面。正对面墙壁是一整块LED屏幕，播放星辰传媒最新剧集预告，画面流转间光影变幻，把大堂映成未来世界中转站。

前台环形流线设计，白色人造石台面泛柔和哑光。两个前台姑娘穿统一制服，妆容精致如杂志人物。其中一个正对电脑打字，另一个抬起头，礼貌微笑。

“您好，有预约吗？”

“今天报到实习生。”宋亚轩把纸袋往前递，又觉得动作傻，收回。“宋亚轩，内容策划部。”

“稍等。”姑娘敲几下键盘，抬眼看他，目光多出好奇。“宋亚轩……找到了。请坐那边稍等，同事下来接。”

他在等候区沙发坐下。沙发很软，他下意识挺直腰背。大堂人来人往，他安静坐在角落，不动声色打量。

那些人步伐笃定，清楚自己要去哪里。有人在打电话，语速极快讨论项目排期；有人抱厚文件夹，与同伴低声交谈，偶尔短暂笑；几个穿时尚的年轻人从电梯出来，边走边比划，其中一个戴夸张耳环的女孩笑得很大声，声音在回荡一瞬后被吸音顶棚吞没。

宋亚轩把双手放膝盖上，指尖无意识画圈。他想起三天前那个电话——人力资源部HR通知他面试通过，周一早上九点报到。挂电话那一刻他站出租屋窗边，窗外是逼仄小巷，对面住户正晾床单，水滴答落在他窗台。他愣几秒才反应过来，手机差点滑落。

他第一时间给奶奶打电话。奶奶声音比他还激动，絮絮叨叨叮嘱好好吃饭、不要熬夜、记得打电话。他听着眼眶发热，但忍住没让声音发颤，笑着说“奶奶放心”。

星辰传媒。投十几份简历、经历三轮面试、无数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反复修改作品集之后，终于叩开的大门。

“宋亚轩？”

声音打断回忆。他抬头，看见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站面前，穿深蓝Polo衫，拿一沓A4纸，表情不热络也不冷淡。

“是我。”

“跟我来，办入职手续。”男人转身就走，步子大。宋亚轩赶紧跟上。“我叫王浩，内容策划部老员工。以后不懂可以问我——别问太蠢的问题。”

宋亚轩没接话，安静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大堂，走进电梯间。六部电梯并排，门是镜面不锈钢。王浩按上行键，等十几秒，最左边电梯叮一声开门。

电梯只有两人。王浩靠角落翻那沓A4纸，宋亚轩站旁边，余光瞥见那是某个项目策划方案，密密麻麻批注写满页边空白。字体工整，笔锋凌厉，有些字几乎划破纸面。

“别看了。”王浩头没抬。“这些你还碰不到。”

宋亚轩乖乖收目光，看电梯门上公司楼层指引。星辰传媒占这栋大楼十二到二十八层，内容策划部在二十三层。他默念那个数字——二十三层，比他租的地下室高出太多，多到不真实。

二十三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宋亚轩听见一种声音——不是具体某一种声音，而是许多声音混杂的嗡嗡声。有人讨论，有人敲键盘，有人接电话，有人争论。声音此起彼伏织成无形网。空气里有咖啡苦味，还有淡淡香薰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味道，但莫名让人觉得这里一切都在流动、鲜活、正在发生。

王浩带他穿过开放办公区，经过一排排工位。每个工位堆满文件和便签条，屏幕上是各种文档表格。有人吃三明治，有人趴桌打盹，有人对屏幕大笑，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但语气带怒气。

“你工位在这。”王浩在一张空桌前停下。桌上摆好电脑和座机，还有一个新笔记本和几支笔。“电脑配好，账号密码在便签条上。你先看入职手册，下午有培训。”

宋亚轩坐下。椅子舒服，扶手和靠背角度刚好。他把牛皮纸袋放桌角，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预装各种办公软件，还有一个“新人必读”文件夹。

他正准备打开，身后忽然一阵骚动。

动静不大，但整个办公区氛围变了。打字声慢下来，说话音量降档，有人开始整理桌上文件，有人不自觉挺直腰背。像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看不见但能感受。

宋亚轩本能转头。

走廊尽头，有人走来。

那人穿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线条利落。步伐不快不慢，带着浑然天成的从容，像不需要赶任何人的时间。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薄唇微抿，看不出表情。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不是单纯黑，而是极深极浓的棕，像一潭深水，看着你会让你不自觉屏息。

但此刻那双眼睛没看任何人。视线落在前方某处，又像什么都没看，只是面无表情穿过办公区，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手里捧文件夹。

整个办公区安静一两秒，然后像没事一样恢复嘈杂。但那种嘈杂和刚才不同——所有人用眼角余光追着那个人移动，直到他走进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门关上，无形压迫感才如潮水退去。

“那是……”宋亚轩小声问。

“马总。”王浩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语气平淡。“马嘉祺，星辰传媒CEO，创始人。你不会连老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来上班？”

宋亚轩张张嘴，想说面试在另一个办公地点，没见过这位马总，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他只摇头。

“那你知道也行。”王浩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以后每天都会见。习惯就好。”

宋亚轩重新面对电脑，心思不在这上面。余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挂一小块铭牌，“CEO办公室”，字体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新人手册。

下午培训在二十四层小会议室。参与培训七八个人，都是这批新实习生。内容中规中矩——公司历史、组织架构、规章制度、保密协议。这些东西宋亚轩面试前已在网上查过七七八八，但仍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几页。

培训结束近五点。他抱笔记本回工位，发现桌上多一杯咖啡。

纸杯，星巴克，杯壁用黑色马克笔写一个“宋”字，字迹潦草有力。他愣一下，看旁边工位。一个戴眼镜女生冲他笑：“王哥让带的，欢迎新人。”

“替我谢谢他。”宋亚轩端起咖啡喝一口。拿铁，温度刚好。

他把咖啡放桌上，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马嘉祺从办公室出来，这次没看前面，而是偏头与身后高个子助理说什么。语速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晰。助理一边听一边飞快在平板上记录。

经过开放办公区那一瞬，马嘉祺目光扫过来。

只扫一眼，像风掠过湖面，不留痕迹。

但宋亚轩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也可能没有，他不确定。等他再看过去，马嘉祺已走进电梯。门合拢最后一刻，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衬衫领口上方一小截脖颈，线条利落得不真实。

电梯门关。

宋亚轩把空咖啡杯扔垃圾桶，背上包往外走。经过前台，下午那个前台姑娘正对镜子补口红，看见他，笑问：“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宋亚轩也笑。

旋转门将他推回七月傍晚暑气。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碎金般的光。他站大楼门口，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马嘉祺目光扫来时，他旁边工位同事都低下头，像谁都不想和那道目光有任何接触。

只有他没有。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太紧张，紧张到忘了低头；也许因为太好奇，好奇到忘了回避。

宋亚轩摘工牌，小心收进包，然后迈步走向地铁站。地下室的出租屋等他，奶奶的电话等他，明天的工作等他。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三层那间CEO办公室的百叶窗后面，有一双极深极浓的棕色的眼睛，正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看着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人渐渐走远，直到身影被地铁站入口吞没。

马嘉祺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实习生简历。照片里的人笑得拘谨，嘴唇抿成不太自然的弧线，但眼睛很亮。

他把简历放下，拿起座机拨号。

“王浩，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声音不高不低，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明天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哪个？”

“宋亚轩。”

马嘉祺挂掉电话，重新坐进真皮转椅。夕阳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光影，把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窗外，这座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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