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废弃水厂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沈川靠在安全屋的木门后,指尖的黄铜钥匙早已被汗水浸得温热,耳边还回荡着周明在蓄水池里嘶哑的嘶吼——那声音里藏着三十年未散的怨毒,像水草一样缠得人喘不过气。
他攥紧怀里的水文记录,纸页边缘因反复摩挲而卷起,上面“王建军”三个字被雨水洇得发蓝。刚才张婆婆的话还在脑子里撞:“那笔采砂款埋在码头牌坊下”,原来老王接近自己,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初航者”的身份,而是盯着设计图上标注的码头结构。沈川忽然想起前几天老王借着讨论施工方案,反复问起牌坊地基的厚度,当时只当是他做事谨慎,现在想来,全是别有用心。
“嘎吱——”消防梯的铁架突然发出一声呻吟,沈川猛地回神,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旧剪刀——那是出发前张婆婆塞给他的,说“水里的东西怕铁器”。他抬头看向三楼那盏昏黄的灯,灯光里晃过两个影子,一高一矮,正是老王和张婆婆。
“我真的没想过贪那笔钱……”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透过雨幕飘下来,“当年周明发现采砂船偷工减料,要去举报,是‘船骸’的人按住他打晕了扔进水里。我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敢说……那笔钱是他们塞给我的封口费,我埋在牌坊底下,就是想等哪天能还给周明的家人……”
“还给他们?”张婆婆的声音像淬了冰,“周明的老婆带着孩子改了嫁,早就不在本地了!你埋着钱,守着秘密,看着‘船骸’的人用偷工减料的砂石盖起码头,看着每年汛期堤坝都在渗水,这就是你说的‘有愧’?”
沈川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难怪去年汛期,码头西侧的堤坝总在渗水,当时工程队说是地基沉降,现在想来,怕是偷工减料的砂石根本经不起水泡。他摸了摸水文记录里夹着的堤坝结构图,图上用红笔圈出的薄弱点,正对着牌坊的方向。
“我……我想补救啊……”老王的声音哽咽着,“沈川的设计图里有加固方案,只要按他的图施工,把牌坊底下的砂石挖出来换成新料,再把钱捐给防汛站,是不是就能……”
“晚了!”张婆婆打断他,“上周三的暴雨,堤坝已经裂开了缝,再等下去,整个码头都得塌!”
沈川猛地推开安全屋的门,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他抬头冲三楼喊:“张婆婆!老王!堤坝的图纸我改好了,加了钢筋结构,现在去施工还来得及!”
三楼的灯光晃了晃,张婆婆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小子,敢来帮我们?就不怕‘船骸’的人找你麻烦?”
“他们怕水,更怕塌了码头担责任。”沈川扬了扬手里的图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我是设计员,保堤坝是本分。”
老王也探出头,眼眶通红:“沈川……我……”
“先干活!”沈川打断他,转身冲向码头的施工队临时棚。雨里传来他清晰的喊声:“都醒醒!紧急加固堤坝,算加班,工资翻倍!”
工人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看到沈川手里的图纸和他湿透的衬衫,又看了看远处堤坝方向隐约渗出的浑浊水花,瞬间清醒过来,抄起工具就跟着跑。
沈川跑在最前面,怀里的水文记录被雨水泡得更沉了,但他的脚步却异常轻快。刚才老王说“周明的执念核心在码头”,张婆婆说“毁了核心他会消散”,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比起消散,让周明看着堤坝被修好,看着偷工减料的砂石被清走,或许才是更好的结局
雨还在下,但蓄水池的水声似乎柔和了些,周明的嘶吼变成了隐约的呜咽,像在哭,又像在叹。沈川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泛着黑的水面,握紧了手里的图纸——上面不仅有加固方案,还有他连夜画的排水渠,正好能把蓄水池里的积水引到下游的沉淀池。
“周明,”他在心里默念,“等堤坝修好了,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是你守住了这方水土。”
三楼的灯光下,张婆婆看着沈川的背影,嘴角难得露出一丝暖意,她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还愣着?下去搭把手!”
老王抹了把脸,抓起墙角的铁锹就往楼下冲,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雨幕中,施工队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星星。沈川站在堤坝边,指挥着工人搬运钢筋,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可他笑得格外用力。他知道,今晚过后,无论是周明的执念,还是老王的愧疚,或许都能在这新扎的钢筋和混凝土里,找到最终的归宿。
而那笔埋在牌坊下的钱,沈川已经让会计登记造册,备注了“防汛专用”。至于“船骸”的人,他一点都不怕——等堤坝加固好,第一个要举报的就是他们偷工减料的事,有水文记录和老王的证词,足够让他们喝一壶的。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沈川抹了把脸,看向蓄水池的方向,水面平静无波,只有早起的水鸟掠过,留下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他知道,周明听到了他的话,也看到了这一切。
“放心吧。”他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水里的影子,“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