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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命里的答案

【像久阴的天忽然透出微光,像沉寂的风又有了方向。不敢声张,只默默在心底问自己,这一次,我是不是有了靠近你的机会?】

  王楚钦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整栋写字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保安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停车场。地下车库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今天忙了一天,从早到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但忙的时候反而不觉得累,一停下来,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随手刷了一下。

  他看到朋友转发的照片,叶阳站在一辆黑色的车前,对面站着孙颖莎,她抱着花,低着头,好像在笑。

  王楚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今天给她发了“生日快乐”,她回了“谢谢”。就两个字,没有更多。他知道今天这个日子,他们肯定会在一起过,他早就知道。他应该为她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仰着头,看着车顶。停车场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眼睛有点疼。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王晨策。

  “出来喝酒。”

  王晨策回得很快:“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嗯,老地方。”

  “行。”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北京的夜,车流比白天少了,但路上还是热闹。出租车、网约车、外卖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他握着方向盘,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但那张照片一直在眼前晃。

  夜场是王楚钦朋友开的,在工体附近,王楚钦推门进去的时候,音乐声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低音炮震得胸口发闷。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味、烟味和酒精味,浓得化不开。灯光很暗,只有舞台上有几束彩色的光在转,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扫过人群的脸,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戴了一张面具。

  王晨策已经到了,在角落卡座里朝他招手。王楚钦走过去,坐下来,点了酒。舞台上一个DJ在打碟,节奏很快,鼓点密集得像机关枪。舞池里挤满了人,跟着节奏摇晃,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像水草一样扭动。灯光扫过来,王楚钦眯了眯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加冰,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王晨策坐在他对面,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王晨策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没问,也没劝。男人之间的默契,有时候就是一杯酒和一个安静的空位。音乐震耳欲聋,说话要靠喊,他们索性不说话,各喝各的。

  王楚钦端着杯子,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舞池里的人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卡座里三三两两坐着人,有的在划拳,有的在玩骰子,有的男女搂在一起说悄悄话。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卡座,然后停住了。

  那是整个夜场最好的位置,正对着舞台,视线没有遮挡,热闹非凡。一群人围坐在那里,男男女女,笑声不断。几个女孩穿得很清凉,在霓虹灯下扭动着身体,像一群色彩斑斓的蝴蝶。她们围在几个男人身边,有的敬酒,有的说笑,有的几乎要贴到对方身上去了。

  王楚钦本来只是扫了一眼,没在意。这种地方,这种事,见怪不怪。但他的目光收回来之前,落在了其中一个人脸上。那人侧对着他,手里端着酒杯,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打理过,但已经被音乐和酒精弄得有点乱了。他在笑,笑得很大方,像是对这种场合很熟悉。

  王楚钦盯着那张脸,手里的杯子慢慢放下了。是叶阳。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眯起眼睛再看,没错,是叶阳。叶阳正跟旁边一个女孩说话,那女孩凑得很近,几乎贴在他身上。他笑着说了句什么,那女孩就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叶阳没有推开她,甚至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

  王楚钦觉得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想起叶佳说过的话——她哥以前放荡不羁,换女朋友像换衣服,说他要浪子回头了。他还以为是真的,以为叶阳真的变了,以为他会对孙颖莎好。今天孙颖莎的生日,前脚送花,后脚就来这种地方找女孩。前脚深情款款地祝她生日快乐,后脚就坐在卡座里,身边围着一群穿得很少的女孩,笑着,喝着,搂着。这就是他所谓的“浪子回头”?这就是他对孙颖莎的“好”?

  王楚钦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桌上的酒瓶晃了一下,倒了一个,酒洒了一桌。王晨策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怎么了?”王楚钦没回答,径直往那个卡座走过去。步子很快,像踩着风,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王晨策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他赶紧站起来,跟上去。

  王楚钦走到卡座前的时候,叶阳正仰头喝酒。他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就被一把揪住了。王楚钦的手劲很大,一把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酒洒了一身。旁边的女孩们尖叫起来,有的往后退,有的捂住了嘴。几个公子哥也吓了一跳,有的站起来,有的下意识往后靠,有一个已经攥紧了拳头,准备随时动手。

  叶阳被揪着衣领,但他脸上没有惊慌。他看了王楚钦一眼,认出他来了。然后他对旁边的人说:“没事,没事,你们喝。”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几个公子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楚钦,慢慢坐了回去。女孩们还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王楚钦松开手,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跟我出来。”叶阳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头看了看被酒弄湿的衬衫,苦笑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从卡座里走出来,跟在他后面。王楚钦转身往外走,步子还是很快。王晨策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头哥,你冷静点。”王楚钦甩开他的手:“没事,你在这儿等我。”王晨策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再拦。他知道拦不住。

  夜场外面有一片空地,路灯的光昏昏黄黄,把地面照得发白。

  王楚钦停下来,转过身。叶阳跟在他后面,也停下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条对峙的蛇。

  王楚钦先动了,他一步跨上去,一拳砸在叶阳脸上。那拳很重,带着他所有没说的话、没流的泪、没发泄出来的情绪,全部砸在叶阳的颧骨上。叶阳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一步,嘴里涌出一股腥甜。他伸手摸了摸嘴角,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疼痛。是苦笑。

  叶阳抬起头,看着王楚钦。他想起今天孙颖莎跟他说分手,原因应该就是她心里还有眼前这个人,现在这个人还来打他。叶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公平,他做错了什么?他尽力了,但她还是走了。那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她就走了。现在那个人还来打他,好像错的人是他。

  叶阳直起身,攥紧拳头,朝王楚钦挥了过去。那一拳打在王楚钦的下巴上,王楚钦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里也出了血。他转回头,擦了一下嘴角,看着叶阳,叶阳也看着他。两个人像两头被激怒的野兽,又扑了上去。拳来拳往,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就是最原始的、最野蛮的互相发泄。王楚钦打他一拳,他踢王楚钦一脚。王楚钦把他按在墙上,他推开王楚钦,反手又是一拳。两个人的脸上都挂了彩,嘴角破了,颧骨青了,衬衫上沾了血,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都没了力气。王楚钦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叶阳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也在喘。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血腥味和酒精味。

  “你他妈能对得起莎莎吗?”王楚钦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怒意,“能不能别给她招黑?”

  叶阳捂着脸,慢慢站起身。他看着王楚钦,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破了,血混着唾液流下来,路灯照着他,狼狈极了。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我跟她分手了。”叶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楚钦愣住了,他没想到。他以为他们在一起,以为他们很幸福,以为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为什么?”他问。

  叶阳看着王楚钦,然后又笑了一下。

  “你问我为什么?”他说,“你不知道?”

  王楚钦没说话。

  叶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质问,又像是无奈。像是在说“你赢了,满意了吗”,他没有说出口。

  “算了,”他说,“不重要了。”

  叶阳抬起头看着王楚钦,路灯的光落在王楚钦青紫的嘴角上,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不管是叶佳还是孙颖莎,希望你——不要伤害她们。”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渐渐融进夜场入口那片昏黄的光里。

  王楚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王晨策从门里出来的时候,王楚钦还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王晨策走近了才看清他脸上的伤——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片,衬衫领口上溅了几滴血。他皱起眉,伸手碰了碰王楚钦的下巴,把王楚钦疼得往后缩了一下。

  “没事吧?”王晨策问。王楚钦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

  王晨策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们分手了。”王楚钦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事。

  王晨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的意味:“分手了?分手了好啊。”他顿了顿,朝门的方向偏了偏头,“进去再喝两杯?”

  王楚钦摇头,垂下眼睛看着地上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想回家了。”王晨策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叫代驾吧。”

  代驾把车停稳的时候,王楚钦还靠在座椅上,没有动。他在车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怎么也捋不平。

  叶阳那句话一直在转——“你问我为什么,你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知道”?孙颖莎跟他分手,难道跟他有关?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它按了下去。他不敢想,主要是怕失望。三年了,他已经被自己的期待伤害过太多次。每一次以为还有机会,每一次都被现实打回去。她已经走了,已经有了别人,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他凭什么觉得她会为了他分手?太自作多情了。

  可是叶阳那句话,分明就是这个意思,他听得出来,叶阳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装什么傻”的嘲讽。好像他应该知道,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知道。王楚钦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不知道是酒喝的,还是想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叶佳发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听说你跟我哥打架了,都挂了彩,你没事吧?”

  王楚钦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没事,喝多了。”发出去,很简短,不想多解释。

  叶佳又发:“你很在意她吧。”

  王楚钦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叶佳。回“是”,那算什么?那是她哥哥的女朋友——虽然已经是前女友了。他说“是”,像是在觊觎别人的东西。回“不是”,他不想对自己说谎。他已经骗了自己三年了,骗够了。他把手机放在腿上,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王楚钦,我还有机会吗?”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叶佳是个好女孩,她聪明、独立、不矫情、不纠缠。她喜欢他,但从来没有逼过他。她给他空间,给他时间,给他所有他能接受的关心。她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可他给不了她这些。

  “叶佳,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她的回复,不想知道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恨他。他能做的,就是不耽误她,她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他身上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明白了。”

  就三个字,没有追问,没有挽留,没有指责,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恰到好处,不让他为难。

  他推开车门,锁了车,往楼里走。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片,眼睛下面有一层深深的青色。

  他忽然想起以前,他脸上也挂过彩。那次是在训练馆,他救一个擦边球,摔倒撞在了挡板上,眉骨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孙颖莎吓坏了,眼眶红红的,拿碘伏给他消毒,手一直在抖。他说“没事,不疼”,她瞪他一眼,说“骗谁呢”。然后她给他贴创可贴,贴歪了,撕下来重新贴,又贴歪了。她说“你别动”,他说“我没动”,她说“你眼睛在动”。他笑了,一笑,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她急得都快哭了,骂他“王楚钦你是不是有病”。他说“是啊,但你有药”。她被他气笑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没掉下来。

  后来那个创可贴贴了一整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他撕下来,发现下面贴了两层。她贴了两层,怕他蹭到。那时候他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现在他一个人站在电梯里,脸上有新的伤口,没有人给他消毒,没有人给他贴创可贴,没有人骂他“你是不是有病”。

  回到家里,他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他不知道孙颖莎在做什么,也许已经睡了,也许没有。今天是她生日,他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吃蛋糕,有没有许愿,许了什么愿。

  他承认,他又想她了。